芬妮儿带我来到部落正中间那间最大的房子前。说是大房子,其实也只是比周围的草木屋宽敞一圈,但门梁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兽牙,多少有了几分议事厅的模样。
掀开草帘进去,里面是一间略显空旷的大厅,正前方摆着三把木头椅子,上面坐着三位老者。其中一个我认得——昨晚在篝火边见过的那位猫耳长老。另外两位则完全是兽人模样,身形比半兽人魁梧得多,其中坐在正中间的那位,即便佝偻着背,也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一头灰白的短发里立着两只豹耳,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室内微微泛光。
芬妮儿单手按胸,微微欠身:“族长,两位长老,人带到了。”
“好,你先退下吧。老朽有些话,想单独和冬雾先生聊聊。”说话的是昨晚那位猫耳长老,语气比夜里在篝火边时郑重了几分。
芬妮儿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前递给我一个“别担心”的眼神,草帘在她身后落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三位老者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不像是审问,但也不像是随便聊聊的架势。
我决定先开口。
“不知道三位找我是有什么事?”
正中间那位豹人族族长往前倾了倾身子,木椅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他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掂量过:“你好,冬雾先生。我是这个部落的族长,加尔。这两位是部族的长老,巴托——”他抬手指了指昨晚那位猫耳长老,又指向另一位熊人模样的老者,“——以及莫格。”
被称作巴托的猫耳长老朝我微微点头,另一位叫莫格的熊人长老则只是沉默地打量着我,粗壮的双臂交叠在胸前。
加尔族长继续说了下去:“首先,我必须代表部落,感谢你救了那两个孩子。小艾是我们最好的猎人,小莉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份恩情,森林部落不会忘。”
他的语气很郑重,不像是在客套。
“不过——”加尔略微顿了顿,那双豹眼直直看着我,“我今天请你来,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听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的话……大概会先在这里待几天,然后就离开。”虽然暂时还没想好具体的计划,但目前也只能这么说了。
“冬雾先生别误会,你住多久都可以。”巴托长老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接下来的行程,看看部落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帮忙?”我愣了一下。
“你救了我们的人,却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一直沉默的莫格长老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石头在滚,沉闷而有力,“森林里面危险,难道你就打算空着手走出这片森林?”
我一时语塞。他说得没错,我现在连一把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别说走出森林,半路上再遇到一头魔物就够呛了。
加尔族长微微点头,接过话头:“草原那边最近不太平,双头狼群跑到森林里来,就是征兆。不管你是打算去人类城镇,还是去别的地方,光靠两条腿和一身伤,恐怕走不远。”
他往后靠了靠,木椅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
“所以我们想了个主意。你可以先留在部落里,帮我们做点事,我们管你吃住,顺便给你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当然,这都是自愿的。”
巴托长老眯起那双猫一样的眼睛,补了一句:“而且老朽看得出来,冬雾先生身上有魔力底子,身手也不差。要是愿意,也可以在部落里跟着学点东西。”
魔法!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触到。
“当然可以。”我连忙点头,“那就麻烦几位了,后面还请多指教。”
“不必客气。”加尔族长的胡须微微动了动,似乎是笑了,“这是部落应该为朋友做的。”
巴托长老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那双猫眼里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晨光:“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你先休息,明天一早,让芬妮儿带你去演武场。老朽也想看看,冬雾先生的身手,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叨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明天,大概不会太轻松。
——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木门,发现部落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空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边缘用白灰撒得整整齐齐。栅栏上挂起了几串彩色的布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篝火堆比平时多添了柴,火烧得很旺,几个兽人女性正往火边搬着整筐的野果和熏肉干。连平时在角落擦武器的男人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我慢慢走了过去,来到了巴托的旁边。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好奇的询问着。
“噢,冬雾先生,早。”巴托拄着木杖,眯起猫眼,“今天是武神祭。”
“武神祭?”
“我们兽人族和亚人族的传统节日,纪念几百年前和魔王军战斗中死去的勇士。”巴托用木杖点了点地面,“赢了擂台的人,可以得到我们先祖武神的祝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老朽让你今天上场,一来是想看看冬雾先生的身手,二来嘛——既然赶上了,就顺便参加一下我们的节日。”
“今天,我们部落的人都回来了,待会儿给你介绍一下。”巴托一边说,一边带我往擂台的方向走去。
“因为我们上一年部落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没有举办武神祭,这一年才开始举办。”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武神祭,差不多是部落的习俗,这样子理解也是可以的。
“昨天你也应该知道,芬妮儿是领队的队长,但是我们有两个领队,前面的这个是第二支领队的队长,莫桑,是莫格长老的儿子。”巴托给我指了指在前面指挥着干活的熊人族。
整体都是兽人的样子,和亚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莫桑。”巴托长老叫了一声。
随后莫桑小跑了过来。
“巴托长老。”
“嗯,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就是昨天,拯救了小艾和小莉的人类,冬雾先生。”
“十分感谢你,冬雾先生,我代表部落谢谢你。”莫桑说完话,对我行了一个礼。
“莫桑先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莫桑是个典型的熊人族,身形比正常的男性成人还要大上一圈,深棕色的短发剃得很短,露出两侧圆圆的熊耳。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着划到下颌,但不难看,反而让那张原本显得憨厚的脸多了几分粗犷。他穿着无袖的皮背心,两条粗壮的手臂上肌肉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冬雾先生,别这么说。”莫桑直起身,语气很认真,“小艾是我们二队的猎人,我这个当队长的没能及时赶到,要不是你出手,后果我不敢想。这份恩情,我莫桑记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几个熊人族和兽人猎人也围了过来,纷纷点头。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熊人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露出两颗虎牙。
“对了,莫桑。”巴托长老用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今天擂台,你上不上?”
莫桑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上啊,今年人齐,不上说不过去。不过我可不想跟芬妮儿打,她那把锯齿剑太狠了。”他转头看向我,“冬雾先生也要上场?”
“长老安排的。”我苦笑。
“那你可得小心点。”莫桑压低声音,熊耳朵往两边转了转,像是在确认芬妮儿不在附近,“芬妮儿姐平时看着随和,上了擂台跟换了个人似的。去年没办成武神祭,她憋了整整两年,今天估计不会手下留情。”
“……这种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莫桑大笑起来,厚实的熊掌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怕什么,巴托长老说了点到为止。而且——”他收起笑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能在双头狼爪子底下活下来的人,不会差。”
巴托在旁边捋着胡须,对这番对话似乎颇为满意。他用木杖指了指擂台的方向,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年轻猎人正在白灰圈子里热身,其中一个看到莫桑,远远地朝他招手。
“去吧,招呼你的人。”巴托对莫桑说,然后转向我,“冬雾先生,趁现在还没开始,老朽给你简单说说武神祭擂台的规矩。”
——
其实规则也很简单,参加的人抽签决定对手,胜利了,再抽签,以此类推,赢到最后的人即是冠军。
“冬雾先生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中午过了才开始。”巴托说完,拄着木杖慢悠悠地往篝火那边去了。
我独自在部落里闲逛。空地上越来越热闹,几个年轻猎人已经在白灰圈子里比划起来,旁边围了一圈起哄的族人。烤肉干的香气混着篝火的烟味飘过来,混成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走着走着,思绪却静不下来。
前天的落地,是意外,也是运气。双头狼本就受了伤,我不过是抓住了机会。而芬妮儿和莫桑能当上队长,靠的可不是运气。他们的经验、判断、还有在森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都是我远不能比的。属性面板上那点提升,放在真正有实力的对手面前,大概也就是从“不堪一击”变成“勉强能挨几下”的程度。
说不定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栅栏上的彩色布条。它们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替那些已经在热身的人下战书。
——不过,淘汰就淘汰吧。至少站在那个圈子里的时候,得让所有人看到,我不是白白从天上掉下来的。
“冬雾先生……咳咳……”
侧后方传来一个有点虚弱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木屋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金橙色的头发,头顶一对狐狸耳朵微微垂着,不是艾拉是谁。
“艾拉?你怎么在这儿?”我走了过去。
“长老让我多出来晒晒太阳,说是有助于恢复。”她靠在椅背上,腿上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她身旁放着一把空着的木椅子,旁边还摆了一张矮凳,大概是小莉坐过的位置,现在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艾拉抬头看了看我,狐狸耳朵轻轻转了转:“冬雾先生刚才一个人站在那边嘀咕什么呢?”
“在想武神祭的事。巴托长老邀我参加。”
“原来如此。”她的耳朵微微立起来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那冬雾先生可要小心。武神祭是部落最隆重的日子,虽说大家都会手下留情,但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比试。”
“放心吧。”我笑了笑,“还有,叫我冬雾就好。”
“……啊。”艾拉愣了一下,耳尖不易察觉地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盖在膝上的薄毯边缘,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好……冬……冬雾。”
“你先好好休息,我再去别处转转。到比武的时候,你应该也会来看吧?”
“嗯。”艾拉点了点头,狐狸耳朵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我会让小莉帮我占个好位置。”
“那就说定了。”
我转身继续沿着栅栏往前走,身后传来艾拉轻声叮嘱了一句“小心别受伤”,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的耳朵现在不比以前——听得一清二楚。
——
正午的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空地上的篝火被添了最后一把柴,火焰窜得老高。部落里的人陆陆续续聚到了白灰画的圆圈周围,连哨塔上值岗的哨兵都换了一轮——之前站岗的那两个也跑下来了,说是今年人齐,谁都不想错过。
加尔族长走到圆圈正中央,他今天在脖子上挂了一串深红色的兽牙项链,颗颗都有拇指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环视一圈,等周围的嘈杂声自己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今天,是武神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空地上,连篝火噼啪的响声都像是轻了几分。
“我们纪念武神刹那·莲·贝尔。六百年前,他以一人之躯挡下魔王军的追击,魔力燃尽,剑折骨碎,却为联盟的妇孺打开了最后一条生路。”
加尔顿了顿,豹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名号里有个‘刹那’——因为他的最后一战,只撑了不到一刻钟。但就是这一刻钟,让三千人活了下来。先祖们定下武神祭,不是让我们纪念一个死人,是让我们记住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按在胸口那串兽牙项链上。
“武道的尽头,不是打倒多少人。是身后护住了多少人。”
空地上静得只剩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年轻猎人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腰板。莫桑站在人群前排,两条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熊耳朵纹丝不动。芬妮儿站在另一侧,锯齿大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双手按着剑柄末端,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篝火跳动的光。
加尔放下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今年,我们把去年没能办成的武神祭补上。去年部落遭了变故,死了人,伤了心,先祖的规矩断了整整一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但今年,我们还站着。今年的擂台,就是给先祖、给武神、给去年没能到场的人看的——森林部落,还在。”
话音刚落,莫桑第一个举起右拳,重重砸在自己胸口。沉闷的声响像是一个信号,周围的兽人和亚人们纷纷举起拳头砸在胸前,兽耳齐刷刷立起来,连几个年迈的长老都跟着点了点头。
加尔抬手虚按,等声浪平息后才继续开口:“今天,我们有幸迎来一位客人。他救了小艾和小莉,也将参加今年的擂台——”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到我身上。加尔朝我伸出手,示意我站到圈子里来。
我点了点头:“明白。”
加尔收回目光,环视四周。篝火在他身后噼啪炸开一串火星,彩色的布条在栅栏上猎猎作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那几个最小的孩子也停止了打闹,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那具即便佝偻也比我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现在——”
右拳砸在胸口那串深红色的兽牙项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我宣布——森林部落武神祭,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立在圆圈两侧的兽人鼓手同时落下鼓槌。两面蒙着厚兽皮的大鼓齐齐震响,低沉的鼓声像闷雷一样碾过整片空地,震得我胸口都在微微发颤。
围在四周的族人们同时举起右拳砸向胸口,兽耳齐刷刷立起,齐声高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兽人语。声音撞上四周的栅栏,又弹回来,在空地上空滚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去。
篝火的火焰窜得更高了。火星被热浪裹着往天上飘,混进正午的日光里,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太阳。
芬妮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她肩上扛着那把锯齿大剑,头发上系着的红色细绳在鼓声的余韵里轻轻晃动。
“紧张了?”
“……有一点。”我承认。
“正常。”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比人类略尖的犬齿,“我第一次上场的时候,鼓声一响,差点把剑扔出去。”
“后来呢?”
“后来我第一轮就被人摔出了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很,像是在讲别人的糗事,“不过第二年我就赢了。所以别想太多,挨打也是经验。”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有用就行。”她朝擂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抽签了。”
莫桑已经在白灰圈子旁边摆好了一个粗陶罐子,里面插着十几根削得整整齐齐的细木签。他朝我招了招手,熊掌大的巴掌在空中晃了两下:“冬雾先生,来抽一根!放心,不会第一轮就让你抽到我的。”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猎人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个耳朵缺了一角的虎族少年扯着嗓子喊:“莫桑队长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一轮就抽到了芬妮儿姐!”
“闭嘴!”莫桑回头瞪了他一眼,熊耳朵往两边撇了撇,然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地上荡开。我走过去,把手伸进陶罐,指尖碰到几根冰凉的签子。随手捏住一根,抽出来一看——签尾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兽人文字。
“三号签。”巴托长老在旁边看了一眼,“第一轮对手是……嗯,老朽看看赛表。”
他眯起猫眼,枯瘦的手指顺着赛表上的名字往下滑,然后停在一个地方。
“第一轮——冬雾对莫桑。”
空气安静了一拍。
然后整个空地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