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变化让我在刚一开学时都有点不敢认你了。
国一维这句话说完后,地铁车厢里很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这话听起来就像我初中毕业后去做了整容手术。
“不是外貌方面。”国一维很快摇了摇头,“你外貌上当然也有变化,不过那是正常成长范围内的变化。”
这人果然和李羽德行差不了多少,说这个话题的内容都差别不大。
“我的意思是……”
他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种时候,我反而有些希望他找不到。因为无论他找到什么词,都会让这件事变得更麻烦。到现在为止,“变化”对我来说还是个十分模糊的词。模糊就有模糊的好处,像没写完的数学大题,只要不继续往下看,就还能假装自己并没有完全不会。
“是气氛。”国一维最终说到。
“气氛?”陈洁怡和方崔凑的更近了一些。
“嗯。初中的时候,你虽然也不是那种特别主动的人,但总是很自然地在很多事情里面。班里有人聊天会叫你,分组会有人找你,活动里也会有你的位置。你自己可能不太注意,但你其实经常会接住别人的话,也经常会把话题变得更能进行下去。”
是吗?或许是吧,我好像确实与初中班上处于核心地位的那几个同学关系还不差的样子。
“或许你都不知道,其实班级外都有不少来打听你的事的女生。”
这家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天方夜谭的东西呢。
“你确定你说的是我?”
“当然。”
他说得有点太认真了,反倒让我没法立刻用玩笑混过去。
陈洁怡在旁边摸着下巴,露出一副像是在评估稀有动物习性的表情。
“这么说起来,焦鱼刚开学的时候确实像是那种会自动缩进墙角的人。”
“请你不要用这种说法形容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要向人权监督组织提出抗议了。”
“我这是精准比喻。”陈洁怡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现在不也还是这样吗?别人不喊你,你就自己在那边待着。明明又不是不会说话。”
方崔点了点头。
“不过焦鱼被喊出来以后倒是挺能说的。属于需要外部启动的类型。”
我是什么冬天不好点火的电动车吗……
“差不多。”方崔说。
到底哪里差不多了。
我试图对方崔的机械比喻提出严正抗议,但很快发现这次地铁车厢里站在我这一边的人数依然是零。
国一维笑了笑。“所以李羽说你变了,我大概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以前就挺擅长观察这些的。”
“你们两个家伙擅长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可能吧。”国一维偏了偏头,“不过她应该不是在说你变差了。”
这句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原本还以为接下来的流程会是:国一维列举初中时期的我如何如何,再列举现在的我如何如何,最后得出一个足以让我在地铁车厢里开始反思人生的结论。
幸好他没有。
要是真在回家路上被迫反思人生,我可能会把这件事记恨到下一次月考结束。
“她应该只是觉得,”国一维继续说,“现在的你不太像以前那样容易被卷进事情里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都高三了,哪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被卷进去。对我来说,今天最大的事件也就是数学老师临时换了一张卷子。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么悲伤的事实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陈洁怡说。
“所以我说高中生活就是这样。”
我说完这句话后,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太对劲,又很难说得清楚。
地铁在隧道里继续前进,窗外只剩下一片反复掠过的黑。车厢玻璃上映出我们几个人的影子,陈洁怡因为刚才笑得太厉害,发尾有些乱,方崔正低头看着手机,国一维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在手机里搜索他那场电影的检票时间。
好像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我反正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毕竟比起继续讨论“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更愿意讨论国一维为什么会选李羽当成成绩上的假想敌而不是别人。至少后者听起来更像天才之间的无聊战争,和我本人没什么关系。
“总之,”陈洁怡最后像是拍板一样说到,“李羽是真实存在的,这件事姑且被证明了。但我保留她是焦鱼幻想女友的可能性。”
“国一维都担当人证了,你怎么还在对我和李羽的关系做出这么可恶的判断说法?”
“幻想女友又不需要得到国一维认证。”
这逻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现实中来。”
现实要是长成陈洁怡说的这样,那我宁愿搬去她幻想里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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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后,我还是给李羽发去了消息。
最开始我只是想问她第二天有没有空。
但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时,我忽然想起国一维在地铁上说的那些话,于是原本简单的邀约变成了另一种不太简单的东西。
“今天在地铁上碰到国一维了。”
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像是在汇报今日天气,或者通知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你认识的人目前仍在人间活动。
李羽的也来的回复很快。
“国一维吗?还挺巧的,毕竟我们也才刚提到他。”
“他说还记得你。”
这次李羽隔了几秒才回复。
“毕竟我们之间还是偶有联系。”
我看着这句回复,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替国一维递交一份她早就知道内容的报告。于是我干脆把重点发了过去。
“国一维说你是怪人。”
发完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毕竟从结果上来说,这像是我特意在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之间传递某种毫无意义的负面评价。
于是我决定再补一句。
“他也说你真实存在。”
这句话发出去后,我更觉得不合适了。但也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李羽的回复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在下对于自己存在与否一事,原来已经需要通过第三方进行公证了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至于怪人评价,在下可以接受。国一维亦如是。”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突然有种这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给对方盖章的错觉。
很难说这是不是怪人之间的某种交流方式。
“这也没办法,毕竟每次你说要和我的朋友们见见,最后都莫名其妙的消失掉了,都需要国一维来证明了。”
“首先请在下针对这点向你道歉,今天的突然离开其实是补习那边突然要求在下又立刻赶过去了。在下是想告诉你的,不过喊了好几声你都没什么反应,好像把在下给屏蔽了一样。”
原来是这样,不过就李羽那滔滔不绝的理论,我如果不进入心流状态忽略她不知道得听多久。
我想了想,又打字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这次轮到我主动约她见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相当不符合我平时行为模式的事。毕竟我不是那种会主动安排日程的人。大多数时候,我更习惯于被陈洁怡拖走,被方崔顺路带上,被老师按进课表里,或者被作业从一个晚上追杀到另一个晚上。
而主动约李羽,则像是在一堆自动运行的程序里突然手动输入了一行指令。好在李羽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复杂意见。
“那真是最好的时间了。在下明日没有课程安排。如果你依然希望在下正式出现在你的友人面前,在下可以配合出庭。”
“不要把见你一直说的我的高中朋友说得像法庭审理。”
“毕竟在下已经被单方面起诉为虚构人物,这个假设可得认真推翻。”
“如果你真的特别在意这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