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我再次在那家奶茶店前与李羽碰了头。
这一次不是偶然了,至少和前几次相比之下不是了。
冬末初春的风依然冷得十分稳定,完全没有因为日历上已经过了立春就展现出半点合作精神。我到店门口时,李羽已经站在那里了。深灰色大衣,红色围巾,藏在大衣下却依然看得出轮廓的制服,以及那副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迟到三十秒的笑容。
不过我并没有迟到,我只是比她晚到。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微妙但重要的区别。嗯嗯……
——————————————————
“他是这么说的吗?”
我把前一天在地铁上和国一维碰面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后,李羽这样问到。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有些惊讶,但也只是听起来的程度。
比起惊讶,她更像是听见了一件原本就不算意外的事,只是终于由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你们两个是不是私下里建了一个观察我的研究小组?”
“应该没有。至少在下没有收到通知。”
“那就是国一维单方面建立了一个。”
“也许吧。”她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替国一维解释。
李羽今天手里没有拿奶茶,只是把双手藏在大衣口袋里。冷风吹过时,她围巾末端被掀起一点,又很快落回去。要不是她那套制服实在太显眼,她站在人群里其实并不像陈洁怡那样会主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拽过去。
但她就是很难被忽略。这种难以忽略不是因为吵闹,也不是因为外放,而是因为她好像始终和周围保持着一点距离。不是走得太远,而是刚好站在能被看见、却不轻易被碰到的位置上。
“国一维会那么说,也不奇怪。”李羽说。
“你指哪一句?”
“说你变了。”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起来像是已经被归档的事实?
“在下只是觉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注意到。”
…………短暂的间隔沉默
“所以你今天真的有空?”
“嗯。今天没有课程安排。”
“那就好。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被陈洁怡和方崔当成病情反复。”
“幻想朋友事件?”
“请不要给这种事件命名。”
“抱歉。”李羽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还是那副轻飘飘的笑容。
“不过,既然你已经把国一维的话带给在下听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去见见你现在的朋友吧。”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也没有很明确的关系。只是觉得,比起继续说过去的人,见到现在的人会更快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复杂,甚至有点过于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它落在我耳朵里时,还是让我有种被她轻轻推了一下的感觉。
“你这句话是不是本来可以发展成一段很长的说明?”
“当然可以。不过考虑到你的情况,在下就不继续说下去了。”
“还真是感谢你的理解。”
“在下偶尔也是会体谅别人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本该就此打住,却还是没能完全收住话头。
“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体谅本身其实是一种对他人内部状态的模拟能力。”她继续说,“当个体能够在不完全依赖外显信息的情况下,对他人的情绪与意图进行推测,并据此调整自身行为时,就会产生一种被称为‘亲密性’的主观体验。它并不完全等同于关系的深浅,而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贴近——即便双方之间仍然存在距离,也会因为这种贴近而被误认为已经靠近。”
她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又一次越界了。
“当然,这只是非常简化的说法。”她以这句话进行了结尾,不再继续下去。
刚刚还说不会展开说明的。
“在下已经尽量控制了。”
这句话由李羽说出来,实在很难判断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完全没看出来。
她重新看向我。
“所以,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问得很自然,就像前两次未能见面并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事和突然消失,而只是某种见面前的必要预演。
我看了眼时间。
如果陈洁怡和方崔没有因为我第三次在奶茶店前浪费时间而决定把我从同路人名单里除名,那么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快在地铁口等的急不可耐了。
“地铁口前吧,这次你千万不要再突然消失了。”
李羽难得的眨了眨眼,有了除开那副微笑之外的表情“在下会尽量努力的。”
这种事情如果能不只是嘴上说说就更好了。
——————————————————
好消息是,李羽这次真的再突然消失或是神隐到别的地方去。直到我看见离我们越来越近的方崔和陈洁怡时她还是依然在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些百无聊赖的事。
总之,在陈洁怡变得越来越震惊的眼神之中,我带着李羽停到了他们身前。
“啊…这这这……”陈洁怡似乎是已经被吓得哑巴了。
“呃……这位就是李羽,是我的……”
等我终于把李羽带到陈洁怡和方崔面前时,第一句介绍就卡住了。
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恰恰相反,能用来介绍李羽的词有很多。初中同学、补习班同伴、许久未见的旧友,或者按照陈洁怡和方崔最近几天的说法,是一位终于被现实世界承认存在资格的非幻想朋友。
但无论选择哪一个,似乎都会让眼前这两个人发展出一些完全没必要的内容,尤其是陈洁怡。
“挚友。”
在我犹豫的这点时间里,李羽擅自接过了话头。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斟酌的词。
“初中时代的。或许正是因为只有三年,所以毕业之后又整整三年都没有联系。不过我们两个都是如此,谁也不能怪谁寡情。尽管三年之后才重逢,也不需要什么客套话就能继续聊下去,某种意义上,倒也算是挚友最方便的证明。”
李羽说完后,轻轻看了我一眼。
“在下这样介绍,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
问题当然是有的。比如还是不要在我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突然把一个听起来相当郑重的词放到我头上。
不过就亲密友人的定义而言,我又很难说她完全讲错了。初中时在学校里我就常和李羽待在一起,出了学校后打照面的次数也比其他同班同学来得多。补习班、放学路、我家、地铁口,那些地方被她这么一说,竟然像是重新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陈洁怡先是看了看李羽,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亲眼见到了某种被传说过很多次的都市怪谈,颤颤巍巍地开口了。
“……所以是真的啊。”
我从一开始就说是真的。
“可你讲出来的版本真的很像假的。”方崔则相当冷静地点了点头。
“很可惜,幻想朋友假说基本可以废弃了。”
“能不能一开始就不要建立这个假说。”
“假说的建立不需要得到当事人同意。”
我决定不和方崔讨论这套听起来像是科学但实际只是挖苦我的理论。
李羽倒是完全没有介意他们刚才那几句话。她只是微微向前半步,朝陈洁怡伸出了手。
“在下李羽。阁下就是陈洁怡吧?幸会幸会。”
陈洁怡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兴趣。
“你知道我?”
“嗯。听说过。”
李羽回答得很平稳。这句话由她说出来,既不像恭维,也不像客套,反倒更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信息。
李羽还认识陈洁怡?
“有一点。”李羽说,“毕竟是在同一座城市,而且进了这所学校的人也不知焦鱼你一个,所以听到名字并不奇怪。”
又是国一维说的吗……
“我的名字已经传播到这种程度了吗?”陈洁怡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困扰,倒更像是在评估某种可以被她利用的新情报。
“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夸张。”李羽回答。
“这句话是不是在提醒我不要得意?”
“在下只是陈述。”
“那就好,我差点要得意了。”陈洁怡这么说着,脸上倒是已经得意的笑了出来。李羽也轻轻笑了一下,握手的动作在这时自然结束。
好消息是,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比我想象中顺利。陈洁怡没有把李羽当成什么难以理解的高等外星生命,李羽也没有因为陈洁怡过于外放的气势而显出不适。
“所以你真是焦鱼初中的朋友?”陈洁怡问。
“嗯。”
“而且是挚友?”
“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李羽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并不打算把这个词变成什么需要当众确认的仪式。
我看向陈洁怡,试图用眼神告诉她不要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当然,她完全没有接收到。或者说,她接收到了,但决定当作没接收到。
“那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多少知道一点。”
我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能不能不要第一次见面就又立刻开始探讨我的事。”
“嘿~”陈洁怡没好气地说,“多了解了解你嘛,听了国一维的叙述当然还得再听听你这个挚友的。”
李羽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场面有些有趣。不过她并没有顺着陈洁怡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补了一句。
“焦鱼以前和现在当然有不同。”
“你看。”我立刻说,“话题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当然。在下没有继续往下补充的意思。”李羽只是把话说到这里,然后真的没有继续往下展开,脸上仍然是那种轻飘飘的笑容。
旋即,李羽的视线移向了左边:“这位是?”
“啊,这位这位!”陈洁怡抬手说明到:“这是方崔,我、焦鱼和他都是一个班的。”
“我是方崔。”方崔重复了一遍
或许是嫌麻烦,李羽听了方崔的回应后并未像刚才那样与对方握手,只是说了句“幸会”,然后就开始饶富兴味的眼神打量起对方来。
他们的交流到此为止。简洁得让我甚至有点羡慕。要是我和陈洁怡之间的对话也能如此高效,我的世界大概会少掉许多不必要的精神损耗。
“总之。”陈洁怡拍了拍手,“既然李羽是真的,那我们终于可以进入下一个问题了。”
看着陈洁怡那副带着自信与骄傲的笑容,我立刻就意识到接下来就要发生不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