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陈洁怡拍了拍手,“既然李羽是真的,焦鱼没有幻想朋友,方崔的幻想女友假说也暂时破产,那我们终于可以进入下一个问题了。”
看着陈洁怡那副带着自信与骄傲的笑容,我立刻就意识到接下来就要发生不妙的事了。
这种不妙并不是考试前五分钟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带准考证的那种不妙,而是陈洁怡式的不妙。具体来说,就是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一个计划,并且这个计划大概率没有事先征求任何正常人的意见。等她把它说出口的时候,我们这些受她牵连的倒霉蛋能做的,通常只剩下在现实可行性和精神承受能力之间寻找一个勉强能活下来的位置。
完蛋…我似乎也受李羽影响了。
方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向陈洁怡的眼神里,已经提前出现了某种冷静的防御姿态。
“你先等一下。”方崔说,“在进入下一个问题前,我要求你先说明这个问题是否涉及金钱、安全、请假、交通、住宿,以及任何可能被老师定义为‘高三学生不该做这种事’的内容。”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青春气息。”
陈洁怡嘟囔起了嘴。
“我只是有基本风险意识。”
“风险意识就是青春的大敌。”
“那你眼中的青春很可能不符合安全规范。”
我觉得方崔说得很有道理。但这通常没有用。
因为陈洁怡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很有道理”踩在脚下,然后宣布自己发现了一条更有趣的路。
她抱着手臂,先看了看方崔,又看了看我,最后把视线落在李羽身上。
那种眼神让人有点不安。如果说刚才她看李羽的表情还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都市传说的真实性,那么现在,她看李羽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类似于:既然都市传说被证明存在,那就应该把都市传说也纳入活动策划范围。
“我先问一个问题。”陈洁怡说。
“你刚刚不是已经说要进入下一个问题了吗?”我说。
“所以这就是下一个问题的前置问题。”
问题还带前置的?
“复杂事件当然需要铺垫。”
我从几分钟前开始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恭喜你,你的预感功能终于上线了。”
我决定暂时闭嘴,陈洁怡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不觉得,高三前期的生活很无聊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反而愣了一下。因为它比我预想中的任何离谱提案都要正常。正常得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击。
方崔也没有马上接话。
李羽站在旁边,轻轻看向陈洁怡。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副很淡的样子,只是视线比刚才多停留了一会儿。
“无聊。”陈洁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这个词加重音,“每天上课、下课、写题、讲卷子。再上课、再下课、再写题、再讲卷子。早上醒来是学校,晚上闭眼前还是学校。周末看起来像是休息,实际上只是把写题地点从教室换成了家里或者补习班。”
“你总结得很准确。”方崔说。
“拜托,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像是审核报告一样的语气回应我?”
“那你想让我怎么回应?”
“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身为高三学生被困在无聊日常里的悲愤。”
“悲愤会消耗能量。”
陈洁怡带着略有鄙夷的眼神瞥了一下方崔,最后还是决定不再与她争辩。
“所以,我们需要在还能假装自己拥有青春的时候,做一点至少能被记住的事。”
能不能不要把青春说得像即将过期的食品?
“本来就是快过期了。”陈洁怡理直气壮地回答着我,“现在是高三前期,再往后,所有东西都会被考试切开。天气变暖,倒计时变短,老师的语速变快,连课间十分钟都会像贷款来的。”陈洁怡说着,拿出了她的手机。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因为这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至少不是完全临时起意。
“我最近发现一个地方。”她说,“准确来说,是我认识的一个学姐那里提供了一个机会。”
“学姐?”方崔问。
“我们学校的顾晴川学姐。去年毕业,现在大一。”陈洁怡说,“她就是那种很会把事情往前推的人。场地、时间、车、备用方案,她都能顺手捋清楚。就是你以为她只是笑着说‘可以啊’,结果回头一看,地图、联系人、注意事项都已经发过来的人。”
“听起来比你靠谱不知道几倍,怪不得你会选择这个学姐。”我说。
“说话有点伤人了啊喂。”“总之,她帮忙联系了一个正规营地。离市区不算太远,有负责人,有基础设施,不是什么深山老林。短休期间刚好还有空位。”
“营地?”我重复了一遍。
陈洁怡的笑容和计划终于完全展开。“露营。”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你说的露营,”方崔慢慢开口,“是指在户外搭帐篷、过夜的那种露营?”
“当然。不然是想在客厅铺地毯假装野外求生吗?”
“我觉得那样安全很多。”
“那样也无聊很多。”
方崔没有继续争论,而是进入了他真正擅长的部分。
“时间?”
“短休,三天两晚。第一天上午出发,第三天下午回来。”
“地点?”
“资料我之后发群里。正规营地,顾学姐去过。”
“交通?”
“可以公共交通转短途车,也可以让学姐开车。”
“费用?”
“可接受范围内,具体我会发给你们的。”
“家长?”
“各自处理。不是逃课,不是夜不归宿,是短休期间正常出行。”
“理论上。”方崔说。
“你不要攻击理论。”
“我只是确认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陈洁怡居然真的一项项答了下来,这也让我更加不安。因为一旦陈洁怡的离谱计划具备现实可行性,它就会变得很难拒绝。
“人数呢?”方崔继续问。
“暂定我们几个。”陈洁怡说,“我,焦鱼,你。然后……”
她突然地看向了李羽。
“李羽同学呢?有没有兴趣。”
我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
“等一下,为什么这么自然地把李羽也算进来了?”
“因为她现在已经是现实人物了。”
“现实人物就要被你抓去露营吗?”
“这叫扩大交流范围。”
陈洁怡没理我,而是直接看向李羽。
“怎么样?李羽同学,有没有兴趣参加一次高三学生最后的短休逃亡活动?”
“请不要把它说得像违法行为。”方崔说。
“那就叫高三前期青春保存计划。”
“这个名字也很危险。”
李羽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原本以为她会像平时那样,用一句绕远的话把问题放到半空中,然后第一次给陈洁怡展示她那让人听得发困的长篇大论,或者只是说“在下需要确认日程安排”之类的现实理由就这么简单的婉拒掉。
但她只是看着陈洁怡。
“听起来很有趣。”李羽说。
这句让我有些意外。
“你真的要去?”
“在下的加入有什么问题吗?”
她顿了顿,又看向我。“而且,见见现在的你被怎样的人围着,似乎也不坏。正好也能了解你和你朋友如今更详细的情况。”
我还以为李羽从来不会对这种事情产生兴趣的。
“不过你不需要先确认补习或者家里安排吗?”
“在下会确认。”她说,“不过短休期间确实没有固定课程。”
听到李羽几近同意的态度,陈洁怡的眼睛已经亮得能比手电筒了。
李羽看了看她,又看向我。“如果焦鱼不介意的话。”
为什么要问我?
这句话差点从我嘴里冒出来。但我很快又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也不奇怪。毕竟她和陈洁怡、方崔才刚见面。说到底,她是因为我才站在这里的。
“我介意有什么用吗?”我说。
“有用。”陈洁怡说,“你介意的话,我们会认真听取,然后视情况无视。”
那你问什么?
“流程。”
方崔沉默了一会儿。“从目前信息来看,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这个计划不算完全离谱。”
“方崔式赞同出现了!”陈洁怡立刻宣布。
“我没有赞同。我只是说不算完全离谱。”
事情正在变得很糟,陈洁怡的计划,居然通过了方崔的初步审查。
“所以,”陈洁怡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像点名一样依次划过我们,“我,方崔,焦鱼,李羽。再加上顾晴川学姐。还有一个人。”
我好像能猜到是谁
“你不会是想说国一维吧?”
“答对。”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也需要被高三前期青春保存计划拯救一下。”
“这个理由不具备邀请合理性。”方崔说。
“但具备陈洁怡合理性。”
那是什么?
“我觉得合理,所以合理。”
我和方崔同时沉默了。
李羽轻轻笑了一下。“听起来是相当有陈洁怡同学风格的判断。”
你不要这么快就理解她的脑回路,会变笨蛋的。
“在下只是陈述现象。”
“那就这么定了。”陈洁怡收起手机,“我今晚建群,把资料发进去。方崔负责审查,焦鱼负责不要逃跑,李羽负责确认安排,国一维负责被邀请,顾晴川学姐负责让整件事看起来不像我们临时发疯。”
“为什么我的职责是不要逃跑?”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会在最后一刻说‘要不还是算了’的人。”
她不这么说我还真打算这么做了。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吹出来。
露营、短休、陈洁怡、方崔、李羽、国一维,还有一个目前只存在于陈洁怡描述里的顾晴川学姐。
这些名字被陈洁怡用某种离谱但有效的方式放在了一起,像是她在高三那张单调的卷子上,真的画下了第一笔。
我本来应该觉得麻烦。事实上,我也确实觉得麻烦。但在麻烦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很轻,轻到暂时无法命名。只是当陈洁怡说“会被记住的事”时我没有立刻想要否认。
这大概已经很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