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川发来的确认表,在第二天上午之前就被填得七七八八。
我原本以为这种需要确认个人时间、家里是否同意、是否有过敏史、是否能接受帐篷住宿、是否晕车的表格,会因为陈洁怡的存在变成某种混乱现场。比如她在备注栏写下“本人过敏源为无聊”,或者在是否晕车那一栏填“取决于青春浓度”。
但事实证明,顾晴川的表格和她本人大概拥有某种压制离谱行为的能力。陈洁怡居然这么快就认真地填完了。方崔当然更早填完,并且在群里补充了三条注意事项,国一维的名字也安静地出现在表格里,后面备注写着“无特殊情况”。至于李羽,她的那一栏直到中午才被补上。
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在下会准时到的。”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顾晴川这份原本很现实的确认表里,混进了一点不太现实的东西。不过它混入得很自然。像李羽本人一样。
中午吃饭时,陈洁怡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第一句话就是:
“焦鱼,你填表了吗?”
“放学就填。”
“家里同意了吗?”
“我还没说。”
“东西开始准备了吗?”
“没有。”
陈洁怡立刻露出一种看待失足青年的表情。“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都已经被卷进青春保存计划了,居然还没有进入备战状态。”
我夹起一块土豆,试图用沉默证明自己仍然拥有退出精神,可惜陈洁怡完全不接受。
“你至少应该买个防晒吧。顾学姐都说了,白天太阳会比较明显。”
我为什么有一种要参加军训的感觉?
“因为你对青春缺乏敬畏。”
我只是对防晒和露营缺乏经验。
“这句话也很危险。”陈洁怡说,“听起来像会在露营第一天就晒伤,然后第二天变成红色焦鱼。”
方崔刚好端着餐盘坐到旁边,听见最后一句,停顿了一下。“从命名角度讲,红色焦鱼比焦鱼更具辨识度。”
你不要加入她。
陈洁怡则是很满意地点头:“看吧,方崔都认可了。”
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气确实已经转暖,食堂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边的树,树叶比前几周明显密了不少。风吹过去的时候,枝条晃得很轻,不再像冬末那样带着硬邦邦的寒意。阳光落在跑道上,红色塑胶面泛着一点刺眼的亮。
距离真正炎热的夏天还有一段时间,但某种属于冬末的余冷已经完全过去了。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走出校门,生活就会变得比教室里松一点。
当然,我的这种错觉通常会在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时准时破产。
“所以你下午放学去买吗?”陈洁怡又问我。
买什么?
“防晒、驱蚊、薄外套、充电宝。”她掰着手指数,“还有顾学姐说的补水用品。”
你看了甚至背下来了?
“我可是行动力驱动型生物。”
方崔在一旁插针“行动力驱动型生物昨天晚上在群里问了三次‘露营能不能带桌游’。”
“桌游也是行动力的一部分。”
“好的。我不理解,但尊重你的自我分类。”
陈洁怡看向我:“总之,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买东西。”
我有说要去吗?
“没有,但你看起来就是会被说服。”
“这是偏见。”
“这是经验。”
我原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反驳这件事本身很没意义。
因为陈洁怡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种会容易被说服的人。或者说,我不是被陈洁怡说服,而是被已经发生到这一步的现实说服了。群聊、确认表、交通方案、物品清单、费用预估。每一样东西都把那个原本只是陈洁怡一句话里的露营,从想象里一点点拉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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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放学时,我甚至已经不怎么惊讶自己会出现在学校附近的大型超市旁边。但准确点来说,我还是被陈洁怡几乎是以生脱硬拽的方式给带过来的。
但我多少有点惊讶的是,我居然在进去之前看到了李羽的身影。
她站在路边的树影下,还是那套这里不常见到的制服。天气转暖之后,红围巾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薄外套。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轻飘飘的笑意,那幅混合着神秘、与带有薄雾距离感的笑意。
“李羽?”
她的脑袋偏了过来。“下午好,焦鱼。”她说,“在下路过此处。”
我并不觉得是随机的路过这里
“那就改成在下有目的地路过此处。”
“目的是什么?”
李羽抬起手,给我看了看手机屏幕。是顾晴川发的物品清单。
“在下对于防晒用品的分类缺乏了解,当下无法确定防晒霜更值得买还是防晒喷雾更值得买。”
我对她会说出这句话显得有些惊讶。
因为这句话从李羽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协调感。好像一个本来会把话题带到让人很难以理解的地步的人居然会因为认真考虑防晒霜和防晒喷雾哪个更适合露营而陷入困境。
可似乎这种不协调又让她显得更真实了一点。
“我倒也想帮你,可惜我也对此缺乏了解。”
“那么看来,我们可以组成缺乏了解同盟。”
这个同盟听起来很快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才需要外援。”她话音刚落,陈洁怡的声音就从我身后传来。“哈哈!最靠谱的外援来了!”
我回头,陈洁怡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我们身后。方崔跟在后面,表情像是被迫参与某种低效率社会活动。
我对“最靠谱”三个字保持最高度怀疑。
陈洁怡看见李羽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李羽同学也来买东西?”
“嗯。在下希望不要在露营当天就被太阳折磨到痛苦的地步。”
“很好!”陈洁怡竖起拇指,“这是非常正确的危机意识。”
方崔说:“被太阳击败这个说法不准确。晒伤、中暑、脱水是不同情况。”
“也未必不准确。”李羽忽然开口插了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我们几个人都停了一下。陈洁怡和方崔明显地愣了一下,但只有我知道,我最期望的事终于要发生了,终于这两人要听到李羽的滔滔大论了。
李羽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如果把‘击败’理解为单一症状的归因,那方崔同学当然是对的。晒伤主要和紫外线有关,中暑是体温调节失衡,脱水则是体液和电解质的问题。它们不是同一种失败。”
陈洁怡眨了眨眼。方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的同时进入了思考的状态。
对!就是这样的表情!终于不止我一人听李羽的这些话题了!
李羽继续说到:“不过,如果把人理解成一个需要维持稳定状态的系统,那么这些现象又可以被放在一起看。”李羽继续说道,“人体并不是在主动战斗,只是在不断修正外部环境带来的偏差。温度、光照、水分流失,都会让这个系统偏离原本还能正常运转的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那永远挂着的那种轻飘飘的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变得严肃一些。
“所以在下认为,所谓‘被太阳击败’也许不是指被太阳本身打倒,而是指人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维持平衡的能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足。这样理解的话,防晒、喝水、找阴凉处,其实都是感觉自己会输以后采取的补救手段。”
…………………………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方崔看着李羽,又看了看货架上的防晒霜,表情变得很微妙。那不是平时准备吐槽的表情。更像是他的脑子里原本已经放好了“纠正陈洁怡措辞”的文件夹,现在忽然被人塞进了一篇带参考文献的论文摘要,于是系统正在重新归类。
陈洁怡则完全不一样。她保持着竖起拇指的姿势,眼神空洞。
“我刚才……”她缓慢地说,“只是想说,买防晒很重要。”
我觉得陈洁怡大概现在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李羽的奇怪并不是停留在说话方式上。她不是单纯把普通话说得绕一点,也不是故意用某种不常见的姿态让自己显眼。她是真的会在一个普通词语下面,看见我们没看见的层次。然后在某个她觉得合适的时刻,轻轻把那一整层都掀起来。不过掀完之后,她也不会解释为什么。
“嗯。”李羽点头,“在下也赞同这个结论。”
“李羽。”我用“你又这样了”的表情和声音出声提醒了她。
“似乎说远了,请容在下道歉。”
她那副常挂在脸上的微笑,此时又多添了几分歉意。
“总之,在下今天采购方面的难题,就拜托各位帮忙解惑了。”
陈洁怡沉默片刻。“我决定了。”她说。
“决定什么?”
“这次露营,李羽同学不负责采购。”
“为什么?”我饶有兴趣地提出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我怕她把驱蚊液讲成昆虫战争史。”
李羽想了想,然后又是开口“如果从蚊子的感受出发,也不是完全不能成立。”
“停。”陈洁怡举起双手,立刻打断了她。“我错了,我不该打开这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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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超市后,陈洁怡很快就重新进入了状态。像带队老师一样在货架间移动。方崔在她旁边负责看成分、规格和价格,偶尔指出陈洁怡拿的东西“用途重复”或者“性价比存疑”。李羽则站在旁边,认真听他们争论防晒喷雾能不能带进背包、驱蚊液味道是否过于明显、薄外套到底要薄到什么程度。
我本来只是站在那里,却也莫名其妙地被塞了一瓶防晒。
“这个适合你。”陈洁怡说。
为什么?
“因为包装看起来比较不会被你拒绝。”
一旁的李羽看着货架,忽然开口了:“露营的时候,会有很多需要拍照的地方吗?”
陈洁怡立刻转过头凑了过去。“当然有!营地、草地、山边小路、傍晚、晚饭、夜谈、第二天早上的阳光,还有第三天离开前的集体照。”
她说得太快,像是这些画面已经提前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第三天的集体照吗?”李羽问。
“当然啊。最后一天不拍照的话,总觉得好像没给这件事盖章。”
“盖章啊……”
李羽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薄外套,脸上的笑意仍然很淡。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注到这个细节。
也许只是因为李羽平时太擅长把话说得像谜,所以她偶尔不说话时,反而更容易让人在意。
“怎么了?”我问。
李羽抬起眼。“没什么。只是觉得,陈洁怡同学已经连最后一天都安排好了。”
“那当然!”陈洁怡完全没听出别的意思,“我连每一天怎么不浪费都想过了。”
方崔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问题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不要什么都往青春里塞。”
李羽又笑了一下。这次那笑意重新变得轻飘起来,似乎刚才的那点停顿只是我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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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东西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街边店铺的玻璃映着路灯的光,路上的人影则被无限拉长。
陈洁怡提着袋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在群里汇报战果。
【别管我先冲了:采购小队初步胜利!】
【气象观测中:辛苦。记得东西买完以后也要检查一遍。】
【低电量:她买了两包不在清单里的零食。】
【别管我先冲了:露营没有零食是不完整的。】
【气象观测中:零食可以有,别太多。】
【somewhe:需要我带扑克牌吗?】
【别管我先冲了:需要!】
【低电量:不一定需要。】
群里很快又闹起来,李羽则没有再发言。她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袋子。路灯从街道另一侧斜过来,在她脚边切出一条淡淡的亮边。
我这个时候又忽然觉得,群聊里那个显示为“李羽”的名字,和此刻走在我旁边的人之间,仍然隔着很远。群聊和露营把我们交流的机会拉近和变多了,但我仍不能说对李羽的了解变多了。初中也是,现在也是。
我看着群里那些消息,忽然觉得这件事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所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向那个三天两晚靠得越来越近。
我总觉得,从那个叫“高三青春保存计划”的群被建立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改变了方向。而我直到现在,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朝那个方向走出了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