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休第一天的早上，也就是露营的日子。我比闹钟早了十分钟醒来。
这件事似乎是一个很不吉利的信号。毕竟平时上学时，我的身体对闹钟的反应更接近于某种生命体对天敌的防御机制。可今天它居然提前醒了，好像也承认这一天和普通早晨不太一样。
家里原本是不同意我去的，毕竟现在是高三最后的那段时间了。且不说老妈天天教导着我时间应该被更多的放在学习上，而且安全问题可能导致的事故更让她有理由拦住我了。
原本我是就快这么逃掉露营的，直到她听到了“李羽”两个字。随后立刻就性情大变，帮着我准备所有的行程，叮嘱我要和她好好叙旧。
果然，我没把和李羽重逢的事提前告诉她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背包。昨晚我把东西按照顾晴川发来的清单检查了两遍。每一样东西都被塞进包里之后，我隐隐感觉到那个包的意义似乎就从“短休外出”变成了“我可能要离开文明社会三天”。虽然从地图上看，我们要去的营地距离文明社会并没有那么远。
三天两晚。这个词之前在群里看起来只是一个安排，现在压在肩上，忽然有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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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地点定在地铁站外的广场，我到的时候，陈洁怡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出口旁边，脚边放着一个明显超过三天两晚需求的背包。背包侧面还挂着一个猫猫挂件，表情狰狞，像是对她身上唯一会对本次活动持保留意见的物品。
“焦鱼！”她远远朝我挥手，“你居然没迟到！”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又不完全像。
方崔站在她旁边，背包大小正常，鞋带系得很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七分钟。
他说，“从严格意义上讲，你只是没有踩线。”
你的严格意义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焦鱼带防晒了吗？”陈洁怡问。
“带了。”
“驱蚊液？”
“带了。”
“充电宝？”
“带了。”
“不要逃跑的决心？”
“忘带了。”
“这个最重要！”
方崔说：“从物资清单角度讲，不重要。”
“你们两个今天能不能稍微积极一点？”陈洁怡说，“我们可是要出发了。”
我看向地铁站入口。来来往往的人里，有拖着行李箱准备短途旅行的，也有背着书包去补习的学生。地铁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线路信息，便利店门口有人拿着饭团低头看手机。
这地方明明还是城市的一部分，却因为我们背着包站在这里，而显得像某种边界。
没过多久，国一维也到了。他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轻便。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松松挽着，背包不大，单肩背着，看起来不像要去露营，更像只是顺路从某个补习班门口经过。
“早。”他说。
“你东西这么少？”陈洁怡看了看他的包。
“应该够了。”国一维说，“不够的话，就说明我对三天两晚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这个回答怎么听起来这么从容？”
“大概是因为我还没发现问题。”
方崔看了他一眼：“清单都带了吗？”
“带了。”国一维说，“除了扑克牌。”
陈洁怡立刻抬头：“为什么！”
“忘了。”
“那我们的夜间娱乐怎么办？”
“靠聊天。”
“聊天怎么够？”
“你不是很擅长吗？”
陈洁怡停顿了一下，显然他被国一维的这句话给呛住了。
“这是夸奖。”国一维又立刻补充上。
陈洁怡这下满意了。
国一维有时候真的很擅长让对话无事发生地继续下去，哪怕是面对着陈洁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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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三十六分，顾晴川到了。
我第一眼没有认出来。也不能说完全没认出来。毕竟她和群聊头像之间当然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关系，但她出现时，陈洁怡立刻喊了一声“顾学姐”，于是所有身份问题都被解决了。
顾晴川个子比陈洁怡高一点，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一顶浅色鸭舌帽。她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色短袖，裤脚收得很利落，脚上是一双适合走路的运动鞋。她背着一个深绿色双肩包，侧边插着折叠伞和水瓶。
她完全不像“组织者”三个字本身，脸上挂着的完全是那副和陈洁怡从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爽朗得发光的笑容。要不是从实际行动她比陈洁怡靠谱个一百倍，我估计现在早就转身跑路了。
“早呀。”顾晴川说，“大家都挺准时。”
“学姐早！”陈洁怡立刻举手。
“早。”方崔说。
国一维也跟着说了一句：“学姐早。”
顾晴川看向他，笑了笑：“国一维同学，对吧？”
“嗯。”国一维点头，“我是国一维。”
“我看过确认表。”顾晴川说，“你备注当时写的是无特殊情况，现在应该也没有吧？”
“确实没有特殊情况。”
“那挺好。”
顾晴川说完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现在还差李羽同学。”她说，“不过还没到集合时间。”
“李羽一般很准时。”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并没有足够多的样本来证明这个判断。但它就是很自然地从我嘴里出来了。像是只要提到李羽，就应该相信她会在某个恰当的时间，以某种不太普通的方式出现。
不过好在，我的判断在这一点上没有出错。八点三十九分，李羽从地铁站另一侧走了过来。
她没有穿那套制服。我先注意到的是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最近她的那套制服给我留下的印象有些太深。
然后才注意到，即使不穿那套制服，她也依然很难被误认为普通路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长袖衬衫，袖口收得很干净，外面是深橄榄色的短马甲，马甲上有几个并不夸张的口袋。下身是颜色偏深的裙裤，长度到小腿上方，走路时不像裙子那样飘，也不像运动裤那样完全落进露营常识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旁边挂着一个小型帆布包，背包则规规矩矩地背在肩上。
这身衣服当然比她平时的制服更适合露营。
“早上好。”李羽停在了我们面前。
陈洁怡围着她看了半圈。“李羽同学今天这身也很厉害。”
“厉害吗？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陈洁怡摸着下巴，“像是会在森林里发现古代遗迹。”
方崔说：“我们去的是正规营地，不是考古现场。”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李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在下只是参考了便于活动、防晒和不容易被树枝挂住的标准。”
“最后一项听起来很具体。”顾晴川说。
“因为曾经被挂住过。”李羽说。
我们几个人一起看向她。李羽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解释。这个“不解释”让陈洁怡明显更想追问了。
但顾晴川已经把话题拉回了出发。
“人齐了。”她说，“我们先坐地铁到西线终点，再换公交，最后一段营地有接驳车。中间会有一次转乘，时间还算宽裕，但大家不要走散。”
她说完，把手机里的路线图给我们看了一眼。
陈洁怡立刻说：“收到，顾学姐。”
方崔点头：“这个路线比打车稳定。”
“对。”顾晴川说，“短休第一天早上容易堵车，公共交通反而好控制。”
国一维看了一眼路线：“最后那段接驳车是营地安排的？”
“嗯，我昨天确认过。”顾晴川说，“司机会在公交站旁边等。”
顾晴川说“昨天确认过”这种话时，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心感，而不是和另外一个人一样缺少信用。
我们进了地铁站。因为是假期第一天，站里人比平时多。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相机，有小孩拿着饮料在人群里钻，被家长一把拉回来。广播声、闸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城市早晨特有的噪音。
陈洁怡走在最前面，顾晴川稍微落后半步确认人数。方崔负责提醒陈洁怡不要走太快，国一维走在靠边的位置，偶尔让过拖箱子的人。
李羽走在我旁边，她的短靴踩在地铁站光滑的地面上，声音比运动鞋清晰一点，然后很快又被人群吞掉。
“没有穿那套制服啊。”我说。
“露营时穿制服，在下认为某种行为艺术和自讨苦吃。”
这倒是。或许是我最近把李羽学校的制服和她本人绑定的太死了，以至于都忘了她也不是随时都是那副姿态的。
“那今天这身呢？”
“在下认为，它在功能上没有明显问题。”
我看着她马甲上的口袋。确实功能上没有明显问题，但也只是功能上。
真的只是按功能选的吗？
李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我问了一个不算错误、但也没有问到答案的问题。
“焦鱼。”她说，“功能本身也可以有很多种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