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怡得知还有这么一个宝藏地点的时候,兴奋得蹦了快半米多高。
虽然她极力地想拉着我们所有人陪她下午再去一次树林寻找我和李羽发现的那条去往湖边的小路,但由于是自由时间,做什么事都由自己决定。最终她也只撬动了我和方崔外的其他人。
于是几分钟后,陈洁怡一行人的声音慢慢被树林吞掉,营位里只剩下我和方崔。
我坐在折叠椅上,原本打算继续完成刚才没能完成的回笼觉事业。结果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传来塑料袋被整理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方崔正在把桌上的纸巾、驱蚊液、备用水和垃圾袋重新放到更顺手的位置。陈洁怡刚才丢在桌边的记号笔也被他一根根扣好笔盖,放回袋子里。
你不休息吗?
“正在休息。”
你的休息有点太辛苦了
“比被陈洁怡拉去给湖命名轻松。”
这倒是。
我看着他把垃圾袋口重新扎了一下,又把快被风吹走的营地说明压到杯子下面。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不在原位,就会很难受?
“不会。只是如果它们继续不在原位,等会儿就会变成麻烦。”
比如?
“驱蚊液找不到,晚上被蚊子咬。垃圾袋倒了,收拾更麻烦。记号笔没盖好,陈洁怡会说这是自由时间留下的色彩事故。”
最后一个确实很有可能。
方崔把记号笔袋拉上。
“所以提前避免。”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邀功,也不是抱怨。更像在说明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把木桌旁边那张计划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上面的“自由时间”几个字因为陈洁怡写得过于用力,在阳光下显得很醒目。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也挺特别的吗?”我问。
方崔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被你那个朋友或者陈洁怡影响了?”
为什么?
“开始把普通行为往复杂方向解释。”
或许是吧,中午李羽跟我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这就是闲得没事的表现。”
他把备用水往桌脚旁边挪了一点,确认不会被踢倒。
“我只是觉得,能不坏掉就别坏掉。”他说,“东西是这样,活动也是这样。你们负责发现宝藏地点、命名、拍照、保存。我负责让人回来以后还有水喝、有纸用、不会踩到垃圾袋。”
你不想去看那个湖?
“上午你已经看过了,说明它在那里。”方崔说,“不差我这一眼。”
这个回答很方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终于坐下来。
他坐下后也没有完全放松,而是先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一眼帐篷旁边的灯。
“特别这个词有时候挺麻烦的。”他忽然说。
“被说特别之后,别人就容易开始期待你继续特别。你可靠,所以你应该继续可靠。你冷静,所以你最好不要乱。你会做某件事,所以以后这件事就默认归你。
这倒是和李羽说的几乎一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那普通呢?
“普通也没什么不好。”方崔说,“普通至少不用被放到展示架上。”
我们两人之间莫名开始的这个话题最终就以一句话概括他觉得的普通的意义而结束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树林那边重新传来陈洁怡的声音。陈洁怡很快从树林里跑出来,脸上的兴奋程度比刚才更高。顾晴川跟在后面,笑着提醒她不要跑太快。国一维手里拿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叶子,李羽走在最后,神情比上午从湖边回来时更平静一点。
“焦鱼!”陈洁怡冲到木桌前,“你知道吗?那个地方真的很适合拍照!湖边、木栈道、树影,还有一种秘密基地感!”
我知道,毕竟我上午去过。
“你上午没有以正确的探索精神去过。”
方崔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午由我重新发现了一遍。”
“自然景观不会因为你重新发现就更新版本。”
“会。”陈洁怡非常认真地说,“至少在我的相机里会。”
她把拍立得盒子拍在桌上:“晚上观星之后,我要把今天的照片全部整理一下。白天、湖边、晚上、火光,一个都不能少。”
方崔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像是在说:看吧,新的麻烦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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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晚饭时间,顾晴川看了一眼营地说明,说炉具和木柴还要去管理处登记。她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拿起登记单,转头看向我。
“焦鱼,来帮我拿点东西。”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最闲的那个。”
这倒是无法反驳。陈洁怡正在检查食材,方崔刚刚把垃圾袋重新放好,同时还得负责栓住陈洁怡,国一维被她临时征用去洗菜,李羽则站在洗手台边,帮忙把碗筷拿出来。
于是我只能跟着顾晴川往管理处方向走。
从独立营位到管理处要沿着接驳车来时的小路往回走一小段。顾晴川走在前面半步,脚步很轻快。她不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更像只是顺路去拿一件等会儿会让大家开心的东西。
“学姐一直都这么熟吗?”我问。
“哪方面?”
“安排事情,还有这种……像真的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哦,这个啊。”顾晴川笑了笑,“多踩几次坑就会了。”
踩坑?
“都是经验啦。第一次点火,半小时没点着。第一次做活动,忘记带垃圾袋。第一次带人出去玩,路线查得很漂亮,结果实际走起来全员沉默。”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很好笑的事,“那次真的很厉害,一群人走在太阳底下,谁也不想说话,只有我还在努力维持气氛。”
听起来很惨。
“是很惨。”顾晴川说,“但现在想起来也挺好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在总结失败经验,更像是把失败也顺手放进了某个可以笑着提起的盒子里。
走到管理处,负责的人把木柴和水桶递给我们。顾晴川接过一小捆干柴,又把水桶推给我。
“火旁边一定要有水。”她说,“不然负责的人心里会很虚。”
这也是踩坑得来的?
“这倒不是。”她眨了一下眼,“这是常识。”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草地边缘已经开始有夜晚的那种小虫叫了。
“陈洁怡好像很想把今天留下来。”我说。
“她是这种人。”顾晴川说,“挺好的。”
学姐不这样吗?
“我也会啊。”她回答得很快,“难得出来玩,当然想留下点东西。不然以后回想起来,只剩一句‘那天好像挺开心的’,也太亏了。”
这话和陈洁怡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那如果留不住呢?
“留不住就留不住。”她说得很爽快,“照片会丢,群聊会沉,活动结束以后大家也会慢慢不怎么联系。这种事本来就很多。”
她语气太轻快,以至于这句话完全没来得及变得沉重。
“不过还没结束就开始担心留不住,也太浪费了吧?开心的时候先开心嘛。真要以后再遗憾,那也等以后真的来了再说。”
她把怀里的木柴往上颠了一下。
“而且有些东西比你想象得结实。你不天天想它,它也未必就没了。哪天闻到火味,或者看到有人举着拍立得到处跑,它自己就会冒出来。”
这也算保存下来?
“当然算。只是没保存在相册里。可能保存在鼻子里、耳朵里,或者某个突然觉得‘啊,好像有过这种事’的瞬间里。”
她说完,笑着看了我一眼:“听起来很厉害吧?”
“是挺厉害。”
“那等会儿点火也交给厉害的学姐。”
她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我一时间觉得,如果火点不起来,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是木柴没有配合她的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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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洁怡众多特性中那唯一我愿意称赞的厨艺之下,晚饭很快就结束了,天色也彻底暗下去。
顾晴川确认了手电和小灯,提醒大家带外套。陈洁怡把拍立得挂到脖子上,兴奋得像刚才湖边探索的后劲还没过去。
“观星!”她大叫着
“希望你知道拍立得拍不了星星。”方崔说。
“我知道。”陈洁怡说,“但可以拍看星星的人。”
出发前,我去洗手台那边冲了一下杯子。洗手台旁边,国一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几片叶子。
那是他下午从湖边带回来的。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掉,问他:“你打算把它们带回去?”
国一维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他说,“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湖边那段和营位旁边是不是同一片树林。”
这个答案比我想象中具体。
我看向他手里的叶子,几片叶子被他平平放在掌心里,有的边缘比较圆,有的叶尖更长一点。它们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属于“树叶”这个大分类,最多能分成“比较绿”和“没那么绿”。
你靠这个确认?
“不完全靠这个。”国一维说,“还有地面、风声和光。”
听起来你下午不是去看湖的。
“也看了湖。”他想了想,“不过去湖边的路也挺明显。”
明显在哪里?
“营位附近的树比较开,风是直接过去的。再往里面走,树叶会把声音分开。快到湖边的时候,地面变潮,脚步声会变闷一点。树也不太一样,所以光落下来的形状也不一样。”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告诉我洗手台旁边有一块石头,走路要小心。
你观察得这么细?
“有吗?”国一维看起来是真的不觉得,“只是走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可能只会想,终于到湖边了。
“那也很好。”他说,“湖边确实值得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
“不过陈洁怡说那里是宝藏地点的时候,我在想,它可能不只是因为有湖才像宝藏地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从这里走过去的过程,会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地方。”国一维说,“一开始还听得见营位那边的声音,后来声音少了,路变窄了,地面变软了,最后忽然看见水。这样到达的时候,就会觉得它不是普通的湖。”
国一维说完后,似乎并不觉得这段话有什么需要强调的地方。他只是把那几片叶子放到洗手台边,确认风不会把它们吹走。
所以它特别的地方不是湖本身?
“也不是。”他说,“湖本身也好看。”
你说了等于没说。
国一维笑了一下:“可能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结论不够明确。好像对他来说,有些东西本来就不一定要被总结成一句准确的话。它可以是路上的声音、地面的潮气、树叶的形状,也可以是最后忽然出现的水面。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让那个地方成为那个地方。而不是因为谁宣布它是宝藏地点,它就突然变得宝藏。
我忽然觉得,国一维这个人也有点像这样。但他本人或许实际并没有想这么远,就像我一直觉得他跟李羽一样有些独特,但他从来没觉得过。
“走吧。”国一维说,“他们应该要出发了。”
叶子不带了?
“不带。”他说,“确认完就可以了。”
这算不算有点浪费你刻意的收集?
“不会。”国一维把叶子轻轻放到洗手台旁边的石沿上,“它们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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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们一行人沿着去观星的路进发。我们到达观景顶时,眼前呈现的又是和昨天看到的不一样的风景。
远处城市的灯光被压得很低,像一层薄薄的雾。营地这边没有太多光,抬头看时,星星比我想象中更多。它们并不夸张,也不像图片里那种银河横贯天空的景象,只是安静地散在那里。
陈洁怡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难得没有立刻发表感想。方崔也没有说话。顾晴川把手电调暗一点,免得光太刺眼。李羽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抬头看着夜空,脸在黑暗里只剩一点轮廓。
过了一会儿,陈洁怡举起拍立得。
方崔说:“你不是知道拍不了星星吗?”
“所以我拍看星星的人。”
她按下快门。
相纸吐出来后,她捏着等显影。我们都看了一眼,结果画面几乎是黑的,只能隐约分辨几个人影和一小块亮边。
“失败了。”方崔说。
“不要这么快宣判。”陈洁怡把照片护住,“它还在显影。”
但事实证明,就算再怎么显影,它也不会凭空长出星星。
我们在坡顶驻足了好一会都舍不得离去,之后其他人开始准备下坡时,陈洁怡却站在原地没动。
“焦鱼,你等一下。”
我停住,顾晴川回头看她。
“别待太久,风有点凉。”
“马上!”陈洁怡说。
于是其他人的手电光慢慢往下移动,声音也跟着远了一点。坡顶只剩下我和陈洁怡,还有那张几乎全黑的相纸。
“你看。”她把照片递给我,“它是不是没救了?”
我看了一眼。
从记录星星这个角度来说,确实。
“不要这么诚实。”
那我换一个角度?
“换。”
从记录我们试图记录星星这个角度来说,还行。
陈洁怡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她把照片举到夜空底下,又看了看。照片里看不见星星,真正的星星却在照片上方亮着。那种对比多少有点滑稽。
“其实拍糊了也行。”她说,“至少能证明我们真的在某个晚上抬头看过天。”
夜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立刻整理,只是继续看着那张照片。
你真的很在意这些东西。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日子很容易直接过去。”陈洁怡说,“特别是高三这种日子,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上课、下课、写题、讲卷子。回头想,发现整整一周好像只是被撕掉了。”
她把照片夹回拍立得盒子里。
“所以需要我这种人。”
负责制造麻烦?
“是负责让这样的时间变得值得。”
这个回答倒很陈洁怡。
那今天值得吗?
陈洁怡抬头看了看夜空。
“目前大成功。”
目前?
“当然。”她说,“完整青春保存日还没结束。不到最后不能结算。”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远处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词在夜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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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营位时,顾晴川已经把火点起来了。
木柴在火盆里慢慢烧着,火光把几把折叠椅的影子投到草地上。其他人已经坐下,方崔正在确认火盆旁边没有东西离得太近,国一维把刚才用过的小灯放回木桌,李羽坐在火光旁边,手里捧着杯子。
陈洁怡把那几张拍立得摆在木桌上。
有昨天白天的观景坡合照,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另一张是今晚的星空照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差不多完整了。”她说。
方崔问:“哪里完整?”
“白天也有,夜晚也有。看得清的有,看不清的也有。”
“你对完整的定义很自由。”
“完整青春保存日留下来的定义当然也要自由。”
夜谈就这样慢慢开始了,没有人正式宣布。
陈洁怡偶尔说一句明天早上应该再拍一张离营前合照,方崔提醒她别把第三天早上安排得太满,国一维说收拾行李时拍可能会很乱,顾晴川说乱一点也未必不好。
话题散开,又被火光慢慢拢回来。一直到后来大家陆续离开火边。
陈洁怡去帐篷里收拍立得盒子,方崔去洗手台那边洗杯子,国一维把椅子往木桌旁边收了收,顾晴川去管理处还剩下的工具。
火边只剩下我和李羽。
她手里捧着杯子,看着火。
火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被风晃开。这是真正安静下来的一刻。
我坐到她旁边。
“还不回去吗?”
“再坐一会儿。”
李羽难得没有给“再坐一会儿”加上任何理由,也没有把现在这么浪漫的火、夜晚和时间放进某个复杂的比喻里,她只是想再坐一会儿。
今天过得还挺满的。
“嗯。”
陈洁怡应该会很满意。
“她已经很满意了。”李羽说,“下午回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发现了新的大陆。”
那片湖未来不会再有这么高的称赞了。
“在下也这么认为。”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没有完全消失。
火光低下去一点,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木柴燃烧后的味道。
李羽把杯子往掌心里拢了拢。
“今天的时间好像很长。”她说。
也许还是陈洁怡安排得太满。
“也许。”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补充。我原本以为她会说,时间长短并不取决于活动密度,而取决于人如何感知事件的边界。或者说得更李羽一点,时间只是被人类误以为可以切分的东西。
但她只是看着火,安静了一会儿。
“长一点也不错。”她说。
我转头看向她,她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或者说,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可我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更开心,也不是更难过。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说。
李羽看着火,过了很短的一瞬,她才回答。
“嗯。”
只是这样,没有复杂的话,也没有奇怪的比喻。
也没有把“最后一天”拆开,变成某种听起来很厉害的东西。
只是嗯了一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这声嗯比她平时那些绕远的话更难接。
火盆里的木柴塌下去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传来陈洁怡吵闹的声音。方崔似乎在强烈拒绝不参加桌游,顾晴川则没他那么抗拒,带着一点笑意。国一维把椅子拖回木桌旁边,声音很轻。
李羽仍然看着火。
“焦鱼。”她忽然说。
嗯?
“如果明天早上起得来,”她说,“可以和在下再看一次湖吗?”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今天看过两次了吗?
“所以是再看一次。”
这个回答很没有道理,但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我能明白她什么意思。
可以啊。不过陈洁怡要是知道,可能会把它升级成离营前湖边告别仪式。
“那就我们偷偷出去。”
你学会如何避开陈洁怡了。
“和你们学习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确实完整地过完了。完整到让人差一点忘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