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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我是被陈洁怡的声音叫醒的。
“起床了!!!”
她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不需要扩音设备也能抵达每个人耳朵里的穿透力。
“最后一天了!”
我睁开眼。帐篷顶上有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方崔还躺在旁边,用睡袋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对世界失去信任的卷状物。国一维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安静地整理外套袖口。
“几点?”我问。
“七点半。”国一维说。
她到底为什么能在七点半拥有这种音量?
“可能是因为今天要离开。”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是第三天。也就是露营的最后一天。
这个事实在刚醒来的几秒钟里显得有点不真实。前两天被陈洁怡用计划表、拍立得、湖边、观星和火光塞得太满,以至于离开这件事像是被暂时放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它还是来了。
帐篷外,陈洁怡还在继续喊:“今天上午要整理行李!收拾帐篷!拍最终合照!归还物资!以及完成最后的青春保存程序!”
方崔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开口了:“她有没有考虑过,把自己也归还给营地?”
“营地可能不收。”国一维说。
“那真遗憾。”
我坐起来,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然后想起昨晚火边,李羽说过的话:“如果明天早上起得来,可以和在下再看一次湖吗?”
我整理了下衣服掀开帐篷门,早晨的光一下子落进来。草地上还有一点湿气,木桌旁边的计划表被杯子压住,边缘轻轻翘起。陈洁怡正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马克笔,看起来像是准备在“完整青春保存日”的基础上,再追加一个“离营纪念日”。
李羽站在女生帐篷旁边,她也已经醒了。见我出来,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这应该是她表示她还记得昨晚的约定的标志。
“焦鱼!”陈洁怡朝我挥了挥手,“你起来得正好,等下要进行最后一天流程说明。”
我能申请跳过吗?
“不能。”
那我能申请先洗脸吗?
“这个可以。”
于是我朝着洗手台那边走去,同时李羽也很自然地从另一边靠了过来。
我们没有说“去湖边”,也没有交换什么明显的暗号。
这大概是正确的。因为只要让陈洁怡听见湖边两个字,原本只是两个人早晨散步的事,就会被她升级成“离营前秘密湖区告别仪式”。而我不确定那个仪式要持续多久。
经过洗手台时,我看见昨晚国一维放在石沿上的几片叶子还在那里。它们被风吹得稍微偏了一点,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比昨天暗。
我看了一眼,没有停。李羽则走在我旁边。
我们一起绕到了陈洁怡的视野盲区,然后悄悄地溜出了被她视为营地的范围,走入了昨天的树林道路之中。
早晨的树林和昨天不一样。风还没有完全起来,树叶上的水汽没有散干。脚下的泥土比昨天下午更软一点,踩上去时声音很轻。营位那边陈洁怡的声音还隐约传来,像是在宣布“离营前最终确认”的注意事项,但走了几分钟后,那声音也被树叶挡在后面。
湖还在那里。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湖当然应该在那里。可当我真的看见那片水面时,还是产生了一种类似确认的感觉。
木栈道、低矮的木栏、映在水里的树影,全都和昨天差不多。只是早晨的光更浅,水面看起来也更安静。昨天午后的湖被陈洁怡重新发现过,晚上又在她的拍立得里变成了宝藏地点的一部分。
但现在这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了。
李羽走到木栏边,没有立刻说话,我站在她旁边陪着她。
“看完了?”我问。
“还没有。”
湖这种东西需要看很久吗?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的话,或许需要久一些。”她说。
李羽看着湖面,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你很在意最后一天?
“陈洁怡同学那么大声地宣布了,很难不在意。”
水面上有一点风吹过,树影散开,又慢慢合回去。
过了一会儿,李羽又说:“早上的湖和昨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还没有被今天使用过。”
这句话听起来又开始像李羽,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湖也会被使用吗?
“被看见,被命名,被拍照,被当作宝藏地点。”李羽说,“这些都算吧。”
那现在呢?
李羽看着水面,静静地回答了我:“现在只是湖。”
她说完后,没有再继续展开。我原本以为她会接着说,人也许也是这样,在被看见、被命名、被期待之前,只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早晨的湖。
几分钟后,远处隐约传来陈洁怡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可以听出语气很急。
我大概能想象她发现少了两个人以后,会先怀疑我们迷路,然后立刻把这件事命名为“离营前失踪事件”。
“走吧。”李羽说。
这么快?
“再晚一点,陈洁怡同学可能会展开大规模搜救流程。”
这个确实有可能。
于是我们沿原路往回走,快要走出树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湖被树影遮住,只剩下一点浅色的光。
回到营位时,陈洁怡果然正准备进入某种搜救状态。
“你们两个去哪了?”她看着回来的我们,脸上夹杂着愤怒与“谢天谢地”的神情
洗脸。
陈洁怡看向我空着的手:“你的洗漱用品呢?”
我沉默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李羽接过话:“顺便确认了一下树林。”
“确认树林?”陈洁怡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又偷偷去湖边了?”
你不要把自己的推理能力用在这种地方。
“那就是去了!”
方崔坐在木桌旁边,低头啃面包:“毕竟你刚才的否认确实很没说服力。”
陈洁怡看起来很想继续追究我们两人。但顾晴川及时把早餐放到桌上,打断了她的审问。
“先吃早饭。吃完开始收东西。最后一天如果全耗在追问上,就真的只剩追问了。”
“顾学姐说得对。”陈洁怡立刻转向我,“但我之后会继续追问。”
你不用预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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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后,露营便真的进入了收尾阶段。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无聊,也比我想象中更让人不适。
无聊的是,所谓收尾,大部分时候就是把东西放回该在的位置。帐篷要收,睡袋要卷,垃圾要分类,借来的炉具和锅具要归还,没喝完的水要处理,木桌上的零食碎屑要擦干净。
不适的是,每完成一件事,这个营位就少了一点我们待过的痕迹。
第一天刚来的时候,这里像是一个被暂时打开的空间。帐篷、木桌、火盆、树林、观景坡,全都等着被陈洁怡命名,被顾晴川确认,被方崔挑出风险,被国一维观察,被李羽用某种奇怪又不完全奇怪的话绕过去。但现在它们开始重新变回营地本身。
不过方崔倒是对此显得非常适应。他把垃圾袋扎好,又确认了一遍火盆旁边没有残留的灰。
“你看起来很熟练。”我说。
“因为结束的时候总得有人收拾。”
这句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悲伤。
“你想多了。”方崔说,“只是如果不收拾,押金可能会悲伤。”
那还是不要让我的押金悲伤比较好。
陈洁怡抱着拍立得盒子站在木桌旁边,表情非常复杂的召集着我们:“我宣布,离营前最终合照必须执行。”
“你昨天晚上已经宣布过类似的东西。”方崔说。
“昨天是计划,今天是实施。”
顾晴川笑着帮她把大家叫到木桌前:“来吧来吧。最后一张,拍完就继续收东西。”
“果然还是顾学姐懂我!”
“我只是希望你拍完以后能老实收拾。”
李羽自然而然地去到了正中的位置,国一维把椅子放回旁边,与顾晴川站到了不会挡住木桌的位置,方崔选择了个能拍到他最少部分的位置,李羽则站在我旁边。
陈洁怡调整好拍立得,按下快门前忽然说:“等等,大家表情认真一点。”
方崔问:“离营照为什么要认真?”
“因为这是最后一张。”
“你刚才还说是青春保存程序。”
“所以更要认真。”
顾晴川笑着说:“那就认真三秒。”
反正结果是我们真的认真了三秒,然后陈洁怡按下快门。
相纸吐出来的时候,陈洁怡捏着它,像捏着某种正式文件。
照片慢慢显影。里面的我们站在木桌旁边,身后是已经收了一半的帐篷和空下来的火盆。画面不算特别好看,甚至因为大家刚收拾完东西,显得有点乱。
但陈洁怡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不错。”
方崔看了一眼,发表了和她相反的意见。
“哪里不错?”
“乱得很真实。”
“这个评价倒是比照片本身合理。”
陈洁怡把照片收进盒子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们的收拾一直持续到中午前后。顾晴川去管理处归还了登记过的炉具和剩下的木柴。国一维把小灯一个个收好,顺便确认有没有漏在帐篷绳旁边。方崔负责最后一遍垃圾检查,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审计。
陈洁怡一开始还试图给每一个被收起来的东西举行告别仪式。
“再见了,火盆。”
方崔说:“火盆不会走。”
“那我们走。”
“所以该说再见的是你。”
“你这个人真的不适合离别场景诶。”
“离别场景也不适合拖延收拾。”
顾晴川听见后笑得很开心:“方崔这句话可以写进露营注意事项。”
陈洁怡立刻说:“不要把他写进去,他会污染注意事项的青春浓度。”
“注意事项不需要青春浓度。”方崔说。
“你看,这就是污染。”
午饭是很简单的便携食物。
因为炉具已经归还,陈洁怡失去了再次发挥厨力的机会。她对此表达了三十秒的遗憾,但又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拍立得盒子上。
她把这几天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第一天观景坡的踩点合照,火边的夜晚、第二天湖边的木栈道、看不见星星的星空照片,还有刚才那张乱得很真实的离营照。
“差不多完整了。”她说。
“你终于满意了?”我问。
“目前满意。”
为什么还是目前?
“因为还没离开。”陈洁怡说,“没有离开之前,就不能算彻底结束。”
她说得理所当然。李羽坐在木桌另一边,正在把自己的帆布包拉链拉好。听见这句话后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去。
下午一点左右,营位变得比前两天任何时候都空。
帐篷已经收好,睡袋装进包里,木桌被擦干净,火盆周围没有剩下灰烬。昨天晚上还围在这里的椅子被叠起来,摆在一边。草地上只剩下几个不太明显的压痕,证明我们曾经把帐篷搭在那里。
陈洁怡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好空啊。”她说。
方崔说:“因为东西都收起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我的刚喷涌而出的情绪提供物理解释来打断它?”
“不能。”
顾晴川背好包,笑着看向接驳车来的方向:“再等一会儿,车应该就到了。”
国一维看向路边。
“来的时候觉得这段路很长。”
“回去的时候也许会短一点。”顾晴川说。
“可能。”国一维说,“不过路应该还是一样的。”
陈洁怡立刻说:“不一样。来的时候是进入,回去的时候是离开。”
李羽站在我旁边,没有加入对话。她看着树林入口。我知道她看的应该是一条通往湖边的小路。昨天上午,我们从那里进去;昨天下午,陈洁怡带着其他人又去了一次;今天早上,我和李羽偷偷看了一次。
明明只是两天不到的时间,那个地方却已经像被我们来回确认过很多遍。
还想再去?
李羽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现在去会来不及。”
我只是问想不想。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已经看过了。”
这像是回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继续问。
一点半时,接驳车从窄路尽头出现。它的声音很轻,和第一天来时一样。车身从树影里开出来,停在营位旁边。营地负责人从车上下来,笑着问我们玩得怎么样。
陈洁怡立刻回答:“非常成功。”
方崔说:“至少没有发生严重事故。”
“你这个总结不适合写在游客反馈里。”陈洁怡说。
顾晴川笑着接过话:“挺好的。谢谢照顾。”
负责人帮我们把行李放上车,又确认了一遍没有东西落在营位。
“那就回管理处了。之后从那边坐车出去。”
“好的。”顾晴川说。
我们陆续上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李羽坐在我旁边。陈洁怡原本想坐在最前面,被顾晴川以“最后一次也不要干扰司机”为由拦下。方崔坐在另一侧,背包放在脚边。国一维靠近后排,正低头确认手机和小灯有没有放进包里。
接驳车启动时,营位慢慢往后退。木桌、火盆、帐篷留下的压痕、树林入口,还有那条通往湖边的小路,全都一点点变远。
陈洁怡趴在另一边的窗户上,说:“感觉好快。”
“因为车在动。”方崔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快。”
“那你应该说清楚。”
顾晴川笑了一声:“回去的时候总会觉得快一点。”
国一维看着窗外:“可能是因为知道目的地了。”
“你这个说法很合理。”陈洁怡说,“但不够有离别感。
“那就不修改了。”国一维说。
李羽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她,她也在看窗外。
树影从车窗上掠过去,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脸上,又很快消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扣着帆布包的带子。
怎么了?
“没什么。”
舍不得?
她看了我一眼。
“焦鱼今天的问题很直接。”
“最后一天了,直接一点也很合理。”
李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
第一天来的时候,国一维说过,有一段必须经过的路,会让进来和出去变得更明确。
当时我只是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但现在我们正在从这段路上出去。
树影忽然密了一点,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李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很轻:“已经结束了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困意就突然席卷全身。视野里的树影忽然变得模糊,不是那种车窗晃动造成的模糊。而是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住以后,轻轻往回拖了一下。
陈洁怡的声音还停在车厢里,顾晴川的笑声还没散,方崔似乎说了句什么,国一维仍看着窗外 李羽坐在我旁边,手指还扣着帆布包的带子。
然后,困意让一切视觉和声音都断了线。
下一秒。
“起床了——”
陈洁怡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
“最后一天了!”
我睁开眼。
帐篷顶上有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方崔躺在旁边,用睡袋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对世界失去信任的卷状物。
国一维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安静地整理外套袖口。
我没有动。
几秒钟后,我感觉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外面,陈洁怡还在喊:“今天上午要整理行李!收拾帐篷!拍最终合照!归还物资!以及完成最后的青春保存程序!”
每一个字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或者说,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