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我正做着关于银发的梦。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很淡,像雨水洗过一样。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我盯着那些条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人样。头发翘了几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干脆放弃了。
打开衣柜,面对清一色的黑色、深灰、藏青,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要不要买几件别的颜色?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大概三秒。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自己穿上亮色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最后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至少不像出门买泡面的。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正式和异性外出。站在镜子前,我忽然有点后悔。转念一想,常年宅在家里的人,能有什么审美呢。
临走前跟婆婆说了一声,顺手从门边拿了一把折叠伞塞进背包。
◇
推开咖啡店的门,铃铛响了一声。
“羽尘哥,这里这里——”
张琳悦坐在柜台旁的高脚凳上,正朝我挥手。白色衬衣的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下身是百褶裙,外面套了件粉黄色的卫衣。整个人在晨光里亮得像颗刚剥开的糖果。
我走过去。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转了半圈,裙摆微微扬起来。
“怎么样?”她歪着头问。
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挺不错的。”我说。
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琳悦叹了口气,手指绕着一缕头发转圈:“你说我是披着好,还是扎起来好?我纠结好久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是马尾。
“扎起来吧。”我说,“像平常那样。”
话音刚落,她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皮筋,三两下把头发束成一个高马尾。碎发在耳边晃了晃,整个人立刻从“文静”变成了“活力四射”。
我点了点头。果然,没有这个马尾,就不是她了。
“对了。”琳悦把手揣进卫衣口袋,朝我眨了眨眼,“那边有人找你。好像是个美女哦。”
“怎么不早说?”我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唔——”她捂着额头,“人家说等我‘正事’处理完再叫你嘛。”
什么正事?品鉴她的衣服吗?
她朝店里角落努了努嘴。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竖起的菜单挡在桌前,菜单后面似乎藏着一个人。
我绕过几张桌子,走到那人旁边,才算勉强看清她的样子。
猎鹿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白色衬衣,花领,雪丝袖口。外面披着半身浅棕色方格披风。
这打扮。我的脑子里蹦出两个字:侦探。
“呃……你好?”我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啊——!”
菜单差点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纸页哗啦一声。反应也太大了吧?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问,“我请你。”
“可乐吧……”
“哈?”
我下意识看向柜台方向。还好,张晔不在。不然他肯定会以为这人是来找茬的。
“抱歉,这里是咖啡店。”我压低声音,“没有那个。”
“啊……抱歉。”她稍微放下一点菜单,露出一双眼睛,“下意识的。”
那双眼睛很亮,水盈盈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睫毛微微颤了颤。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
◇
店外,行道树下。
她压着帽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比她高出不少,即使她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也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耳侧垂下的几缕银色发丝。
“那个……”她喏喏地开口,“伞还你。”
她从披风下面抽出一把折叠伞,递过来。
我接过。是店里的伞,叠得整整齐齐,伞面早就干了。
“那天谢谢你了。”她说。
“没什么。刚好多了一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原来是昨天那个女生。换了身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你认识我,对吧?”我把昨天的疑惑问了出来。
“嗯。”她的声音很轻,“挺久了。”
“挺久?”我愣了一下,“可我不记得你啊。”
“那是你忘了。”她抬起头,“明明从小就认识的。”
从小?
我挠了挠头。这么特别的人——银发、爱穿披风、说话古古怪怪的——按理说应该在我的记忆里留下很深的印象才对。可我怎么翻,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我叫苏璃。”她说,“你忘了也无所谓了。”
怎么可能无所谓。
“好吧。”我暂时压下这个问题,换了另一个,“你昨天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压了压帽檐,左腿向后交叉,左手插进披风的口袋里。右眼微微眯起,在阳光下瞳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看起来是在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
“我是侦探。”她说,“可以看破未来的侦探。”
“一个试图从数据流中,拼凑出正确结局的侦探。”
“我看到了你的未来。所以那句话——就是字面意思。”
我沉默了。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震撼,而是因为——这人不仅有独特的外表,还有一颗深度中二的心。
尽管我自己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热血时期”,但看到别人这副样子,不知怎么的,羞耻心也跟着冒出来了。
“好好。”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那你证明给我看。”
苏璃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那只猫,”她说,“会死。”
“什么?”
我猛地转过身。
马路对面,一只橘猫正在慢悠悠地横穿。尾巴竖得笔直,走得不紧不慢。两边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这不挺安全的吗?
“右边。”
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短促而平静。
我下意识看向右边——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马路拐角,突然冒出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速很快,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某种低沉的咆哮。
明明……刚才还没有的。
“三秒。”
简短的两个字。
面包车没有减速。它直直地朝那只还在散步的橘猫冲了过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先动了。
我冲出去。几步跨过马路,弯腰,伸手——一把将猫捞进怀里。猫受了惊,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爪子勾进我的卫衣袖子,痒中带疼。
“嘟——”
喇叭声近在耳畔。
我弓起腰,把猫护在胸前。
然后,一股力量猛地拽住我的后领——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带着温度的“垫子”。
“你在干什么啊?!”
张晔的声音从头顶炸开,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暴躁。
“不要命了?!要不是我出来搬东西,你现在就躺地上了!”
我仰起头。张晔的脸就在上方,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从他怀里挣开,站直身体。怀里的猫一落地,立刻窜上了树,连头都没回。
“虽然谢谢你帮我,”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猫毛,“但你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好好记住这句话!”张晔指着我的鼻子,“保重自己再去帮别人!刚才那车要是再快一秒,你连说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会见死不救吗?”
“这不是一个性质!”
我们互相瞪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面挤进来,伸出双手把我们俩推开。
“好啦好啦——”
张琳悦站在中间,左手指着张晔,右手指着我。
“哥,你话确实过分了。”
她又转向我:“羽尘哥也是,我哥是担心你才这么说的。保证自己安全才能保护别人,懂了吗?”
张晔别过头,没说话。
“……嗯。”我点头。
“好!事情解决了!”张琳悦拍了拍手,“那个女生好像还在等你呢,要不要去看看?”
我转头看向苏璃。
她站在原地,猎鹿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
“没事吧?”她先开口。
“没事。张晔拉了我一把。”
“嗯。”她顿了顿,“按理说,那只猫的结果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你改变了它,但处理方式不太好。”
她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能看到未来的‘结果’,但看不到起因和过程。想要改变结果,必须找到真正的原因,推理出经过,用最合适的方法才能改变因果。”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很认真,“否则,结果还是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
“那……那只猫?”
“它会没事的。”苏璃说,“你的行为替它扛下了事故,又有那个人帮了一把,分担了一部分因果。两相抵消,就都没事了。”
“没听懂。”我诚实地说,“不过——原来你会好好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敏感、中二病、被害妄想……多种症状纠缠在一起的类型。”
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银色发丝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像刚被烫过。
“你你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怎么能这样说呢!不要把我当成在家里只会盯着漫画傻笑、整天幻想书中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且不问世事的——茧——居——族!”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胸口突然有点疼。
苏璃深吸一口气,绕到我身后,双手抵住我的后背,使劲往前推。
“再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和那个活力四射、阳光体贴的女生去约会吧!”
“咦?什么约会——”
我回头看。
她已经小跑着走了。披风被风扬起,露出底下的白色裙摆。那顶猎鹿帽差点被风吹掉,她伸手按住,脚步却没停。
“……那个女生走了?”张琳悦走到我身边。
“嗯。没打招呼就走了。临走前好像还有点生气。”
“是嘛——”琳悦歪着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羽尘哥真是罪大恶极呢。如果不好好珍惜的话,桃花是会凋零的哦。”
“这不是桃花。”
“那怎么可能会有女生为了还伞,专门在店里等一个人?还邀请独处?而且人家好像知道你会来店里——说明肯定好好调查过的。”
她说得很认真。
可惜真相完全不是这样。
人家只是一个敏感、中二、被说中心事后会暴跳如雷的……普通女生。
不过,“看破未来”这件事,确实让我有点在意。那只猫不是巧合。她的解释,也有理有据。
“哼!我就说嘛。”张琳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羽尘哥一听到那个女生就神游了,肯定有问题!”
“啊?我没有。”
“所以——”她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为了你的幸福未来,这次就当作约会吧!由我来教你怎么逗女生开心,你就好好学吧!”
“咦咦咦?!”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张琳悦脸上那个“包在我身上”的笑容,忽然有点怀疑——苏璃说的“另一种形式发生”,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有点相信她了。
只有一点点。
◇
等到了张琳悦所说的“约会圣地”,旋转木马、云霄飞车、摩天轮……各种游乐设施填满了我的视野。
什么嘛,不就是游乐园吗。
张琳悦已经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大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肯定是你自己想玩吧。
“羽尘哥快来啊——”她回头朝我挥手,“不要一脸生不如死的样子嘛!”
你先试试在计程车上被辅导了两个小时的《温柔男生是怎样练成的》,一路上被数落得一无是处,还被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笑了好几次。现在又被游乐园的欢笑声、尖叫声、背景音乐三重夹击。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风扇已经转疯了。
要不还是回店里吧?忽然觉得,被张晔骂两句也挺舒服的。
“你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张琳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叉着腰站在我面前,马尾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明明是为了解决羽尘哥的问题才出来的——现在倒好,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再说,”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自己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哦。”
好吧。来都来了。
没给我思考的机会,就被张琳悦拉去坐云霄飞车。
“一开始就这么刺激吗?”我挣扎了一下,“不应该先从旋转木马那样轻松的开始吗?”
“嗯?”张琳悦歪着头,“有这样的规定吗?”
“……没有。”
“那还是坐这个吧!”她的手更用力了,“大家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种根本没意思嘛。”
就这样,张琳悦把我推上了云霄飞车。体验了一次他人口中“人去了魂丢了”的感觉。
刚下车,腿还没站住,又被拉着坐上了跳楼机、大摆锤。
令人惊讶的是,张琳悦好像对任何项目都没有恐惧——她的欢呼和大笑声填满了我的脑子。为什么一个女生会那么喜欢这么刺激的东西?
把游乐园大部分刺激项目都体验一遍后,终于如祈祷般结束了这场噩梦。
来到一家小餐厅休息。我如释重负地在一处没人的地方坐下,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再来游乐园一次。
趁着张琳悦点餐的空隙,我观察了一下店内。两间教室的大小,朴实但又不失流行的装潢,轻快的背景音乐。也许是游乐园的原因,人群有些拥挤。庆幸我们来的时候还有空位。
突然,冰冷的感觉从我的脸颊传来。
“发什么呆呢?”张琳悦把放在我脸上的可乐拿开,“不会被吓傻了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过——
“只是想,这样也挺好的。虽然刺激挺大,但感觉很轻松。”
拉开易拉罐拉环,我的话随着二氧化碳释放出来:
“谢谢你。”
“是嘛,”她拿起手旁的橙汁喝了几口,“我也要谢谢你呢。”
“诶?”
张琳悦双手轻轻握着玻璃杯,手指周围出现了白雾。
“其实,出来玩这件事有很大的原因是我的任性。羽尘哥听到后应该觉得我有点自私吧。明明表面是那么开朗、没什么烦恼的女生,背后却是一个会撒谎、自私的……”
话没说完,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从肉色逐渐发白。
我明白,有什么事发生在她身上。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琳悦,”我咽了咽口水,试着把语气放轻,“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大家都有自己的私心,有时我也对张晔挺过分的。但是呢——”
“我希望你能把烦恼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就当感谢你一直这么温柔地对待大家吧。”
我试着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其实,羽尘哥也很温柔呢。”张琳悦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开始,我只是不想让我哥担心。”
“你也知道吧,我们家的情况。”
我微微点头。兄妹两人很早前就失去了双亲。我曾向张晔问过具体情况,但他始终不愿透露。有一段时间是亲戚家提供物质帮助,才得以继续生活下去。
后来张晔到了可以兼职的年龄,便出去打拼。从零到租下一家店再到拥有自己的咖啡店,这些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
或许,是对妹妹的爱才能驱使哥哥做到这般吧。
我盯着张琳悦的脸,发现她的眼睛里透着从未见过的感性。
“哥哥为我付出了很多。他牺牲了不少东西才换来了我的人生。所以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失落的样子——他肯定会自责,觉得是自己没给我更好的生活。”
此时欢快的背景音乐隐隐透出忧伤,周围的喧嚣也渐渐消逝。
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想让哥哥担心的妹妹一直保持着积极的态度,但积淀许久的压力无处释放——所以今天才借着刺激项目发泄情绪。
“如果琳悦你愿意的话,”接下来的话让我有些脸红,“可以把我当作另一个哥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咦?”张琳悦一愣,随后发出好像被戳中笑穴的笑声。
“怎……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角不知是哭还是笑出的眼泪,“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的哥哥哦。不然为什么要在名字后面加一个‘哥’呢?”
“是吗?哈哈……”
我有些尴尬地露出笑容。已经听惯了“羽尘哥”,根本没联系到“哥哥”这一层。
“不过多亏了羽尘哥能答应我的任性,今天我才能发泄情绪。还是得再一次感谢你。”
说着,张琳悦举起还剩一半的橙汁。我也会意地拿起可乐碰上去。
她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后舒展上身,发出满意的哼声。
我也将碳酸饮料一口下肚,刺激感布满全身。
“走吧,我们去体验最后一个项目了。”
刚要起身,我又把屁股放回座位。拿起空罐子放在嘴上,假装还在喝。
可她直接拿走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不——那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想什么呢,最后一个不是你想的那样。”张琳悦没好气地说,“那些是我释放压力时才需要的。现在只是放松。”
“真的?”
“真的。是摩天轮。”
她指了指我身后。透过玻璃,能看到一座摩天轮就在不远处,彩灯发着炫光。
我这才放松神经。
张琳悦起身没走几步,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去。
“落了东西?”
“没有,鞋带。”她蹲下来系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
几秒后她站起来,跺了跺脚尖,鞋上的蝴蝶结随之跳动。
“好啦,快走吧。”
没等我反应,张琳悦以特别的身法穿过人群,瞬间到了门外。
你是水做的吗?
费了好大劲挤出来,我忍不住吐槽。
“快点嘛,羽尘哥。我还想留点快乐的回忆。”
她又朝摩天轮方向跑了一段距离。
你可能快乐了,我还在后面气喘吁吁。今天能把我半年的运动量达成了。
我记得张琳悦参加的是排球社,还是队长。加上学习好、性格活泼、待人善良——这是什么六边形面板?
愈发觉得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而是上天派下来展示天赋的神仙。
我就这样顶着灼热的阳光,挪动灌铅的脚步,一步一步来到摩天轮下。
“啊——”张琳悦拿手挡着阳光,对前面的队伍发出抱怨,“还是有好多人。”
我看着热浪把所及景色都变成波浪。总觉得再走几步,自己就能变成蒸汽。
“我去买冰激凌吧,”我看到附近的冰激凌小摊,“你在这儿等一下。”
她热得没说话,只是应了一声。
天气一热,许多人围着冰激凌摊。我好不容易拿到两份,还得在人群压力下保护它们。
刚成功脱身,一缕银色发丝从我眼中掠过。
好熟悉的发色……难道是她?
想顺着方向追上去,但走到那里时,银色早已不见踪影。
也许是眼花?
我摇摇头,赶紧找张琳悦。
朝摩天轮走了几步,心头突然一阵刺痛。脑海里冒出“多加小心”的文字。
大脑开始晕眩。视野被类似投影的画面侵占,和现实重影。画面越来越模糊,隐约能看到摩天轮倒塌在地的狼藉。
等我从画面中挣脱,手上已经流着融化的冰激凌。
刚才那是什么?我好像看到摩天轮倒在地上。
视角转向张琳悦时,那种感觉又涌上来——脸上沾满灰尘、红色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下的少女,倒在我面前。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我喘着气,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我。
嘴里苦涩的感觉告诉我这不是做梦。不安感从脊梁直抵脑髓。
那个摩天轮,绝不能坐。
我快步回到张琳悦身旁。想告诉她,却激动得说不出来。
“羽尘哥都出汗了,看来真的很热。”
张琳悦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块手帕,擦着我额头上的汗珠。隐约能闻到向日葵的香气。
待她收回手,我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琳悦,我们不能坐那个摩天轮。”
“嗯?为什么?”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
这时我才想起,理由只是我的感受。仅靠幻觉,太差劲了。
可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想冲到操作台关闭摩天轮。
手中的甜筒发出咔嗒的声音。
“……知道了,羽尘哥。”
张琳悦的声音把我拉回。我这才发现其中一个冰激凌已经全落在手上。
“走吧。”
她从队伍中走出来,又拿手帕擦我沾满冰激凌的手。
“你不想知道原因吗?”连我自己都疑惑。
“没有必要。”她摇摇头,“羽尘哥也是我的哥哥。哪有哥哥会害妹妹呢?”
面对这个问句,我没有回答。也许她在替我回答,也在告诉自己。
直到坐上计程车,我们之间没有对话。
路上,我看到张琳悦罕见的失落,失去了往日的活泼。难道那个摩天轮对她很重要?
我手里一直握着她没拿回去的手帕,上面混着向日葵和冰激凌的气息。
侧过脸看她,她只是用手托着脸,看向窗外掠过的景色。
“琳悦……”我想打破这个冰点,“手帕我洗干净还你吧?”
可我在干什么?这时候应该关心她的心情。恨自己不会说话。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
又是沉默。连司机都看不下去,放了摇滚乐活跃气氛。
“羽尘哥——”张琳悦吐出的气在车窗上形成白雾,“其实,我还是很高兴你能陪我。”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在我哥没办法陪我的时候,一直陪我玩。你不仅能玩过家家那样的幼稚游戏,还能带漫画给我看。”
“我也借着那些东西迷上了它们。到现在我的书柜里还放着那些漫画。”
这声笑里,带着一丝快乐,又有几分忧伤。
“其中有一本我很喜欢。哥哥为了妹妹,攒钱带她去了游乐园,最后坐上了可以看到天空的摩天轮。”
“那份故事,化作愿望的种子埋在我心里。”
“可是忙碌的哥哥能有多少时间陪妹妹?那时我开始抱怨:为什么别人的孩子有父母陪伴,我没有;为什么别人可以向家人撒娇,我却不能;我宁可不要多好的生活,也希望哥哥多陪我一会儿……”
“正当我想扼杀萌发的种子时,我想起了你——羽尘哥。我把你看作另一个哥哥,希望你能实现这个愿望。”
“果然,我还是有点自私吧。”
“谢谢你,羽尘哥。我真的很开心。”
她收起那张绝不能让哥哥担心的面容,露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高兴的微笑。
◇
把张琳悦送回店里后,我没再多留。
因为我的脑海里总出现她那充满阳光的笑容——那种笑容可以感染所有人,却唯独没让自己真正开心起来。
站在店外看着妹妹对哥哥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一想到车上的话,我的心像被巨石压着。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家。
没心情吃饭,只是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网站。
也许我不该把幻觉代入现实。那些惨状和不安感,也许只是我自己骗自己。
都是因为我才让张琳悦的期待落空。
一股巨大的热流填满胸腔。我胡乱敲打键盘和鼠标,却不经意点到了新闻标签。
随便扫了一眼。正想关闭,忽然看到“Stream Coffee”的字样。张晔的店上新闻了?
好奇点开,标题让我吃惊——《一名男子在酒驾司机下舍命搭救生命,司机却安然无恙》
下面附了两段视频。一个就是在咖啡店前救橘猫的片段,那个人就是我。
为什么是“舍命”?我还没死。视频好好的,没有剪辑痕迹。可恶的标题党。
我揉了揉鼻梁。要不是想知道那辆面包车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早就举报拉黑了。
点开另一个视频。白色面包车在路上行驶,路线像蛇一样扭曲。速度很快,附近的树冠都被飓风带倒。
最后画面来到一个T字路口。面包车本该减速转弯,但酒驾司机毫无悬念地加速。
正要撞上墙的时候,车前突然冒出一块白色气垫。撞上去的瞬间,车尾翘起,车子缓冲停下。
什么东西?
我把视频下载下来倒带慢放。用软件修复清晰度,慢放到32倍,那个气垫还是像凭空出现一样。
难道墙有生命?还是有隐形的超级英雄?
又把脸贴在屏幕上看几遍,没看出端倪。
唯一的违和感是视频左下方一个人。只露出几个像素,但异样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他路人要么惊讶看向面包车,要么护着孩子离开,唯独那个人,好像在低头看手腕上的表。
而且戴着帽子,看不到更多信息。
算了,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我又不是侦探。
我喝了一口桌上的可乐。
回到网站,下面的推荐更吸引我——《果游乐园中摩天轮出现事故,到底是技术问题还是管理不当?》
新闻封面正是我和张琳悦去的那个游乐园。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幻觉里看到的都是真的?
点开一看,里面的图片却是完好无损的摩天轮。
我该先吐槽新闻标题,还是我的幻觉……
无奈地滑动滚轮,继续看:
记者采访维修部门,对方表示有一位陌生人发现了摩天轮的问题,及时报告,才避免了事故。
记者询问陌生人信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本人。只知道对方通过电话联系,号码是虚拟的,无法重联。
游乐园经理表示感谢,如有消息一定当面致谢;承诺加强管理……
所以那个摩天轮其实会发生事故?只是多亏了陌生人才解决。
抛开陌生人不谈,我的幻觉也应该是真的?
不对……不出事才是最好的。
张琳悦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
也许她只需要一个家人的陪伴。
下次,一定要把张晔拖出来,好好陪琳悦玩一天。
“叮——”
电脑上的邮箱突然收到消息。看着像陌生人发来的。
我还以为有顾客找我写程序,激动地点开——只有简短一句话:
“现在马上出门,到楼下的公园。该告诉你这些事的一切了。”
什么鬼?像是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发的恶作剧。
正想拖到回收站,又“叮”的一声。
没完没了了?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点开邮件,屏幕突然闪烁零碎的雪花,随后漆黑,无数白色字符跳动,最后组成一个词——Quickly(快来)。
居然黑我的电脑。
我咂了咂嘴。好久没人敢这么挑战我了,今天偏要和你杠上!
正要敲键盘,发现无论按哪个键都没反应。无线键盘被黑了?一名合格的黑客关键在于怎么使用计算机,而不是网络。
我还有一个备用的有线键盘,插上照样能用。
敲了几下,有反应,开始反攻。
过了一两个时辰,对方终于投降般放弃进攻。电脑恢复正常,回到了熟悉的Mindows界面。
真是的,早该这样。我可是能把整条街都入侵的实力。
不过还从来没见过能和我打得有来有回的人。对方操作方式和我有点像,又带有自己的理解,很多代码写得超前,不像一般人。
感觉像是职业级别的黑客。突然想知道本尊是什么样子了。要不……去对方说的地方看看?
但对方约的是我家旁边的公园。先不说IP暴露,线下见面恐怕不妥。实力那么强的人,应该不会傻到来自投罗网吧?
还是静观其变。我喝着罐子里剩余的可乐,电脑又跳出一个弹窗——上面是我的脸,正在喝可乐。
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不是,对方还有针孔摄像头?这已经不是黑客了,这是变态偷窥狂!
仔细一看,影像只能看到我的脸,离开屏幕后就是座椅。不是摄像头,是前置相机。弹窗框上显示“视频通话”——原来是我大惊小怪。不过,我什么时候点开的?
“黄羽尘——”电脑那边传来声音,“气死我了!你在较劲什么啊?要不是我及时收手,你能跟我耗上一整天!”
“诶?”
对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听声音好像是个女生。
“不知道你的脑袋里除了电脑、漫画、小说还有什么!我真想不通我居然会……算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鼓着腮帮、泛着红晕的可爱脸蛋——我这才知道对方是谁。
“苏璃?!”我惊呼出声,差点连人带椅向后倒。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就沉浸在你那自以为是的胜利中吧!给你两分钟……不对,是一分钟。你再不过来我就要走了!”
她气得话都颤抖,几根头发竖了起来。说完,手伸向屏幕,弹窗关闭——她挂掉了通讯。
原来入侵我电脑的是苏璃。她居然也会玩电脑,还能和我打得不相上下。
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挺普通的女生,看来又得重新定义她了。
她说只给我一分钟——除去刚才脑袋宕机的时间,只剩半分钟了吧!
我随便抓起外套就走。
等我出门,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天边,树间蝉鸣。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公园里没人,加上这埋怨声,一下子就能找到她——正坐在秋千上抱着手跺脚尖。
还怪可爱的,像个赌气的小孩。我站在她身后偷偷观察。
她现在少了披风和猎鹿帽,穿着蕾丝袖口的长衬,淡蓝色短裙,黑色小腿袜和平底鞋。
这样才像一般女生会穿的衣服。偏可爱风的风格适合她。
突然看到她捣鼓起大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停下来,攥成拳头,身体微微颤抖。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翼!羽!尘!”
苏璃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周围的树都受了惊,鸟儿飞走,蝉也停了。
她把电脑合上放在旁边,跳下秋千,转身恶狠狠地瞪着我。
咦?她怎么知道我在她背后?我吓得后退几步。
“你你你——要不是我调了监控,就一直被你这样晾着!”
原来还把监控黑了?真是小看你了。
“你等着,竟然让女孩子等那么久。还陪着你互黑电脑,你真是没救了!”
说着,她举着拳头,满脸赤色冲过来,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
“等一下,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你啊。”我赶紧跑开。
“我不管,你就是惹到我了!”她在后面紧追不放。
得赶紧找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我记得她有事找我,要告诉我一切。
“停——”我在滑梯旁站住,“你不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见我停下来,苏璃也想停住,但没刹住车,被什么东西绊倒,直直向我倒来。
“唔哇——”
我也没站稳,被撞倒在地上。胸口疼,屁股也受了挫伤。
缓缓睁开眼,银色的头发洒满我的上身,月光下显得柔和美丽,隐约还有淡淡的香气。
苏璃慢慢抬起头,视线和我交汇的瞬间,两圈红晕爬满脸颊。然后一个拳头砸向我的胸口,她立马跳开。
“咳咳咳——”我捂着被打的地方起身,“你干嘛打我?明明我接住了你,应该说谢谢才对吧?”
那一拳不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怎么看起来娇弱的女生力气这么大?
“这样就扯平了。”苏璃别过脸,抱着手哼了一声。
扯平什么。我无奈地抽动嘴角。
“啪嗒啪嗒——”
天空突然落下雨点。
“这天气搞什么嘛。”
苏璃小跑着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看来没带伞。还是得靠别人。
我把外套撑开,做了个足够两人挡雨的“伞”,举在我们之间。
“嗯?”苏璃抬头看到是我,又别过头,“哼,又没让你帮我。”
“那我走喽?”我向前挪了一步。
“等等——”她扯住我的衣服下摆,“谢谢你。”
觉得苏璃挺好玩的,我想逗逗她:
“要不——有什么事去我家再说吧。下雨不方便。或者留一晚上也行,我家还有多的房间。”
话音刚落,我的小腿遭到有节奏的袭击。
“无耻、下流、变态、恶心、萝莉控……”
最后一个词可不能乱说。一个词踢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打beat。
“停停停,我们到楼下说,那里可以避雨。”
“你最好没有对我非分之想!”
“怎么会,我对你这种的不感兴趣。”
苏璃突然不说话了,自顾自地走。遇到水洼,想使劲踩,可惜水没溅起来。于是走得更快。
我追上去,她不情愿地推开我,嘴里嘀咕着“笨蛋”。
来到楼下,雨大得像瀑布,给世界蒙上一层薄雾。苏璃背对着我不说话,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回一个“哼”字。
我把湿透的外套叠起来,摸到口袋里有一颗珍宝珠棒棒糖——苏璃应该还是小孩心理吧,这个应该管用。我试着递了过去。
她原本叉着腰,放下手,脸微微侧过来,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做挣扎。最后还是夺了过去。
真就是小孩。
她转过身,嘴里含着珍宝珠,一边腮帮鼓起来。忽然像触碰到什么开关,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不该有的严肃。
“怎……怎么了?”
“你听好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你想的中二病发言。这些,都是‘未来’。”
她朝我走了几步,手指向我身后的方向。
“张琳悦会遭遇车祸。”
“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璃,又扭头看着身后。那里只有雨水和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张琳悦今天在车上的笑容浮现在眼前。我下意识反驳:
“你疯了吧?那是诅咒吗?”
她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我——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雨水洗掉了所有颜色,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冰。
然后她慢步走进雨幕,背起手,毫无感情地将这些话砸向我:
“不,我是侦探。”
“一个试图从数据流中,拼凑出正确结局的侦探。”
此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戴着猎鹿帽、披着半身浅棕色方格披风的少女。那个身影和眼前的苏璃重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谁。
她向我伸出手,雨水顺着指尖滴落。
“你愿意协助我吗?找到那些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阻止那个讨厌的结局。”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只被雨水打湿的手。
一种奇怪的即视感涌上来——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天,我也站在这样的地方,听谁说着类似的话。但那个画面太模糊了,像被过度压缩的旧视频,只剩几个像素在闪烁。
“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前提是……”
她将手又抬高了些,下落的水滴漾起我心中的涟漪。
“做我的助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