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尘,真的想好了吗?明明有更好的前途摆在你的面前……”
身着教服、眼角带有些许皱纹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大半表情。
“老师,我已经决定好了。”
“好吧。”他沉默了几秒,“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拦你。日后有什么问题欢迎你再来——我最骄傲的学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但那只手在我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
老师的话一直在我耳边打转。我这样,真的是他“最骄傲的学生”吗?
以我的学业成绩,本可以轻松考上省内最好的大学。但我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摇头的路——放弃学业,做一个自由职业者。
说白了,就是无业游民。只不过我刚好会写几行代码,勉强饿不死罢了。
◇
“……羽尘?”
一道声音把我从发呆里拽了出来。
“啊?嗯,怎么了?”
“你的咖啡好了。”
“谢谢。”
声音的主人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张晔。他穿着黑色衬衣,外面套一件印着咖啡店Logo的围裙。围裙上沾了几道咖啡渍,他也没在意,随手用毛巾擦了擦手,又去擦杯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这里是他的店,“Stream Coffee”。不大,藏在旧城区的巷子里,门牌被隔壁面馆的油烟熏得发黄。但对我来说,这是钢筋水泥森林里唯一的避风港。
“刚才在想什么呢?”张晔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盯着屏幕,手放键盘上半天没动过。”
我接过咖啡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灼热感总算让我清醒了些。
“突然想起毕业典礼了。”
“哦?”他挑眉,“后悔了?”
“大概吧。”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移到张晔身上。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站在柜台后面像一堵墙。围裙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肯定是琳悦教的。
“就是在想,”我慢慢说,“这种自由放我手里,一点实感都没有。每天不是蹲在家里就是在你这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你这是闲的。”张晔一口咬定,“一个人不是窝在家就是窝在我这儿,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被他说中了。
回想毕业典礼之后的几个月,我不是在写代码,就是在看动漫、写小说。出门最远的距离,是从我家走到他店——步行七分钟。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首先去店门口——”
“嗯,然后呢?”
“然后拿上雨伞,去接我妹妹。”
“好……不对,”我反应过来,“你不是帮我出主意吗?”
“我就是在帮你出主意啊。”张晔一本正经,“如果别人看到你这么照顾人的一面,说不定就有人找你搭讪了。”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别人看到只会以为我和你妹妹是情侣吧?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要是让张晔听到,他肯定会把我宰了——这家伙对妹妹的事毫不含糊,听不了任何负面消息。
我拿了两把伞,撑开一把,往琳悦学校的方向走。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走了不到两条街,雨点就开始往下砸。噼里啪啦,伞面像被人用小石子不停地扔。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的。
我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正想着“夏天的雨来得快,应该也停得快吧”——
“啊!”
胸口撞上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对方还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
我低头一看。一个女生正捂着额头,仰着脸瞪我。
“抱歉,我没注意到……你没事吧?”
她没领情。鼓着腮帮子,伸出一根手指朝我戳:
“哼!最讨厌你这种个子高、故意撞人、然后假装道歉其实是为了展示自己身高的人!”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我打量着她。
白色的连衣裙,花领,及膝。光着腿,踩着夏季凉鞋。雨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银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她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眨眼的瞬间,那些水珠就碎成更小的光点。
整个人站在雨里,像刚从哪本漫画里掉出来的。
虽然发色很吸引眼球,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我把另一把伞递了过去。
“诶?”她愣了一下。
“拿着吧。”
“……谢谢。”
她接过伞,动作有点笨拙。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还得去接人。”
“等一下——”
没走几步,衣服下摆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力道很轻,像怕弄坏了似的。
我转过身。她已经撑开了那把伞,站在伞下面,只露出半张脸。银色的发丝被伞面的阴影遮去大半,只剩几缕露在外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微光。
“你是……黄羽尘吗?”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难道她拥有一种可以看到对方名字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
“……多加小心。”
“什么?”
没等我问清楚,她已经小跑着离开了。
白色的裙摆在雨幕中越来越远,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某种正在消失的信号。那把透明雨伞在她手中轻轻晃动,伞面上的雨珠被甩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这人谁啊?
◇
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等我走到琳悦学校门口的时候,伞面上的声音依然噼里啪啦的。琳悦已经在校门口的雨棚下等着了,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当伞。
“羽尘哥!”她小跑着钻进我的伞下,“你怎么来了?我哥呢?”
“他看店。走吧。”
她“哦”了一声,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马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甩到我脸上。
沉默走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
“羽尘哥,最近还好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想了想,“就是有点麻木吧。每天差不多,没什么新鲜事。”
她没接话。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那应该是累了。”她说,“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精神上的。”
她从我手里拿走伞,往旁边一收。我这才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道彩虹挂在天空尽头,颜色浅淡,像用铅笔淡淡描了一笔。
“我带羽尘哥出去走走吧。”她说,“不是在家就是在店里,情绪根本发泄不出来嘛。”
“可你不是还要学习?”
“嘘——”
她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边,调皮地眨了眨眼。
“大家又不是机器人,没必要被死死绑住。况且我的成绩你也知道——放心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她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她两手一拍,“羽尘哥来搞定我哥!”
“……啊?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不行吗?”她歪着头,眼睛水汪汪的。
“……我试试。”
“耶——”
她开心地小跳了一下,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说到底,其实是你自己想玩吧?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
推开咖啡店的门,铃铛响了一声。
“琳悦回来啦?”张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东西放这儿吧,你去那边坐着歇会儿。”
他说着就要去接琳悦的书包。琳悦侧身躲开。
“哥,我自己来就行了。”
“唉——”张晔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妹妹开始嫌弃哥哥了?鸟儿长大了,是该任她飞了。”
“你从哪学的这话?”琳悦皱眉,“好恶心。”
张晔石化在原地。
……被亲妹妹说恶心,打击不小啊。
我在旁边忍笑。
琳悦大概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连忙补了一句:“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妹妹怎么可能讨厌哥哥呢?”
“唔……”
“真的!我最爱哥哥啦!”
“好!”张晔瞬间复活,抄起围裙往身上系,“为了亲爱的妹妹,我马上去做好菜!”
……振作得真快。
“咳。”琳悦清了清嗓子,“羽尘哥,我去厨房帮忙了。能麻烦你关一下店门吗?”
“行。”
我把门口的牌子翻到「CLOSE」,插上门栓,上了锁。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音,混着切菜的笃笃声。
我爬上柜台后面那截窄楼梯,到了二楼的小厅。桌上已经摆了一瓶可乐——肯定是张晔放的。这家伙嘴上说“咖啡店不放碳酸饮料”,每次还是会给我备着。
没过多久,菜端上来了。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卖相不错。
张晔脱下围裙,坐在琳悦对面。我坐在他旁边。
“妹妹,学校还适应吗?高中压力大不大?”张晔边吃边问。
“还好啦。”琳悦夹了一筷子青菜,“社团活动有点忙,不过大部分朋友都在同一个班,挺开心的。”
“那就好。”
张晔点点头,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
两人同时看向我。
“怎么了?”
“那个……”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拜托琳悦周末带我出去走走。就附近逛逛。行不行?”
“哦——”张晔拉长了语调,“行啊。”
“等等,你就这么同意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放下筷子,忽然换了副表情,“主要还是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
“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现在的样子,像一具蝉蜕。”
“还记得你自己以前说过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才短短几个月你就变成这样。”张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我不想就这么看着你废掉。我想看到当初的你——那个年少轻狂的样子。”
他咧嘴笑了。橙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好啦好啦。”琳悦赶紧往哥哥碗里塞了一片青菜,“我会帮羽尘哥的,干嘛把气氛弄这么紧张?”
“行行行,吃饭。”张晔埋头扒饭。
我扒了几口,随便填了填肚子,就放下碗筷准备走了。
“这么快?”张晔头也不抬。
“嗯,家里还有人。”
“行。替我问好。”
话音刚落,一瓶可乐从柜台方向飞过来。我伸手接住。
“我店里可不放碳酸饮料。”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
到家的时候,玄关网兜里的雨伞是湿的。有人出过门。
“我回来了。”
婆婆从厨房慢慢走出来。六十几岁的人了,腿脚不大方便,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一边歪。她穿着灰扑扑的家常衣服,围裙上沾着面粉。
“羽尘啊,吃过晚饭没?”
“吃过了。”我这才想起来忘记打电话告诉她了。
“那就好。”她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婆婆您出门了?”
“嗯,买了点菜。”
“以后这些事交给我吧。下雨天的,路不好走。”
“好。羽尘真关心人。”
母亲走得早。父亲也早就没了影。这个房子里,就剩我和婆婆两个人。
我不想变成父亲那样。所以身边的人,每一个,我都很珍惜。
◇
夜已经深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做,却累得要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闹钟还没设,我随手划开,又关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缕银发。
那个雨里撞到的女生……个性挺独特的人。拿到伞之后,应该顺利到家了吧?
她的头发真的很显眼。一般人不可能是那个颜色。看起来不像是染的,很自然,像天生就是那样。
那种人,只可能出现在梦里或者漫画里吧。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多加小心”。
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算了。
明天……明天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