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陈砚家的客厅里只有三种声音：机械键盘的噼里啪啦，语音频道里的战术交流，和顾念时不时冒出来的哀嚎。
“我的包！我的包被对面摸了！林屿你掩护我一下——”
“掩护不了。你已经死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下一把玩医疗兵。”
“那我不如直接挂机。”
“也可以。”
陈砚笑了一声。他们玩的是《三角洲行动》，一款战术射击游戏。林屿喜欢用侦察兵，顾念什么位置都抢就是什么都玩不好，他万年突击位。三个人从半年前顾念硬要加入开黑小队开始就固定这个配置。顾念是隔壁老顾家的女儿，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管他叫陈叔。这丫头对林屿的心思全小区都知道——每周三次拎着奶茶来敲门，名义上是“三人开黑”，实际上眼睛就没从林屿身上移开过。陈砚私下问过林屿知不知道，林屿说知道，然后就没再说别的。陈砚也没再问——年轻人的事，他一个单身三十八年的老宅男不懂。
窗外忽然亮了。整片天空从深蓝变成暗红，一道裂缝横跨半边天际。陈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你们看外面。”他说。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顾念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调：“陈叔，那道口子是什么？”
“不知道。”
震感从脚下传来。客厅吊灯开始摇晃。窗外有人在尖叫。然后陈砚看到了一道极细的光柱，从天裂边缘直直地往地面落下。方向离他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光柱已经穿过了窗户。
不是穿过了窗户——是落在了他身上。
视野变成白色。气流从脚下炸开。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光里变小——手指变细，老茧消失。灰色T恤崩解成光点，牛仔裤崩解成光点，拖鞋崩解成光点。光点重新聚拢、编织、成形。
白色短上衣裹住躯干。三条缎带从左肩、腰际、右胯垂下。短裙堪堪遮住大腿根。后背全空——几根极细的交叉绑带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窝。胸口正中央一道紫色螺旋纹微微发热。凉鞋系带交叉绑到脚踝。头发散了，从黑色变成金色。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芒散去。他站在客厅地板上。
卡提希娅。初始形态仪典装。他画过她的同人图，用她打了两年副本，满命满精。现在他是她。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杯掉在地上。语音里顾念还在喊：“陈叔？陈叔你怎么没声音了——林屿你们那边怎么了——”
林屿把语音静音了。他看着陈砚，瞳孔微微放大。
“……陈叔。你变成卡提希娅了。”
“我知道。”声音是清冷的女声。和他用了半辈子的嗓音完全不同——轻了，高了，尾音往下沉。像他在游戏里听过无数遍的那句角色语音。林屿听到这个声音，睫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没有尖叫。他盯着陈砚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弯腰把奶茶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先给你爸打电话。”陈砚说。
林屿拨通电话。“爸。你上来一趟。陈叔出了点事。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小事。”
不到两分钟，林建国推开门，手里还捏着一颗象棋子。他第一眼没看到陈砚——视线习惯性地平扫过去，沙发上空着。然后他低头往下移了大概四十公分，看到了站在茶几旁边的人。白色短上衣，三条缎带，短裙，凉鞋。额头上发光的纹路。比他认识的那个陈砚矮了整整一大截。象棋从手里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林屿脚边。
“砚子？”他的声音很粗，但语气是试探。
“是我。”清冷的女声。
林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弯腰把象棋捡起来，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然后他转过身，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还能变回去吗。”
“不知道。我刚变了不到三分钟。”
“还能打游戏吗。”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鼠标应该还握得住。”
“那就行。”林建国把棋子放进口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锚定自己。
“我试试能不能关掉这个形态。”陈砚闭上眼睛，催动体内那股气动力量——不是释放，是收回。光芒闪了一下。仪典装崩解成光点，重新凝结成灰色T恤和牛仔裤。然后他的裤子掉了。整条牛仔裤从腰上滑下去，直接堆在脚踝上。裤腰从三十四码变成了一个能塞两个他还绰绰有余的巨型口袋，连胯骨都挂不住，顺着腿一路滑到底，在地上堆成一圈皱巴巴的牛仔布。T恤领口垮到锁骨以下，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和运动背心的肩带。
林建国手里的象棋又掉了。这次他没捡。他转过身去，后脑勺对着陈砚，耳朵尖红了一片。“……砚子你先把裤子穿上。”
“我正在穿。”陈砚蹲在地上，一把攥住裤腰往上提。提上来——又滑下去。再提——再滑。牛仔裤像一只失控的弹簧，每次提上来都会自动归位到脚踝。他这辈子第一次亲身体验“不合身”到这个程度——以前买裤子最多是腰紧了一点需要吸口气，现在是整条裤子拒绝承认他的存在。
林屿从沙发上拿起那件灰色外套，走过去披在陈砚肩上。外套下摆垂到膝盖以上，把整个人裹在里面。然后他蹲下来，和陈砚平视。
“你的衣服没丢。刚才变身的时候衣服被分解成光点，战斗形态是光点重新拼的。变回来的时候光点又拼回了原来的样子。不是损坏，是替换。但现在的问题是体型变了——原来的尺码全是L号，你现在需要XS。裤长差了将近四十公分。”
“……你怎么知道裤长差多少。”
“我学医的。目测身高误差正负两公分。你原来一七八，现在一四零左右。裤长和身高是等比例的——四十公分差不离。”林屿站起来，把地上的象棋捡起来递给父亲。
林建国接过象棋，看了看陈砚裹着外套蹲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小屿，咱们先回去。让你陈叔一个人缓缓。”
林屿点了点头。他走到玄关换鞋，又把茶几上的奶茶杯收走，拖干净地上的水渍。临走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互助群我拉你了。群里有人在整理觉醒者信息，但都是刚发的，还没有定论。明天我早点过来，先去丽人坊买衣服。其他的等通知——政府应该会有统一安排，但现在刚发生几个小时，大家都在摸索。”
“嗯。”
“有事打电话。”
“知道。”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陈砚一个人。他蹲在地上，攥着裤腰，听见走廊里林建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老林最后说了一句“砚子要帮忙就说”，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
陈砚把牛仔裤脱了。反正也穿不上。他换上了顾念上次落在这里的白色小背心和牛仔短裤——短裤的松紧带系到最紧才能挂在**。然后他坐在沙发上，脚悬在边缘，脚后跟离地面还有一小截距离。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天裂还挂在天上，暗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镜子还是原来那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不是他。他站在镜子前面，从上往下看了一遍。金发，金发，发质细软得不像真的。紫色眼睛，睫毛比他原来的长了好几倍，眨眼的时候能感觉到睫毛刷过下眼睑。脸很小，下巴尖得他怀疑吃东西会不会漏。皮肤白得过分，摸上去很光滑——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然后手指在手臂上停了。触感不对。不是他自己的皮肤。太软了，太滑了，不像一个三十八岁男人的胳膊。他又摸了一下锁骨，摸了一下脖子——没有喉结。喉结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手指按上去只有软骨的弧度。
他又往下摸了摸。肩膀，腰，大腿。他的手指在小背心的边缘停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不行。现在还不行。太快了。
他又看回镜子里那张脸。然后他动了一下嘴角。镜子里的金发少女动了一下嘴角。他又皱了一下眉。她也皱眉。他抬了抬下巴。她也抬下巴。每一个表情都是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但组合出来的那张脸不是他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林屿帮他加的那个群已经有人在说话了，他扫了一眼，暂时没有想发言的欲望。他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陈砚：先总结一下今晚的情况。」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写日记，是做产品分析。他在游戏行业干了十几年，习惯用文档理清思路。
「一、事件：天裂，光柱击中本人，触发变身。
二、变身形态：卡提希娅，初始仪典装。身高约140cm。
三、可逆性：意念控制可关掉战斗形态，衣服完整回来。
四、新问题：原尺码全废，需买XS号。桌椅需调高度。
五、未确定：能否远程工作（数位板能握，但手太小可能影响定位）。能力可控性（被动触发→可主动关闭，但主动释放还没试过）。社会身份（身份证照片是男的，明天如果有登记会很麻烦）。
六、待办：买衣服。调桌椅。叫念念过来当面解释。等政府通知。」
他把文档保存好，放下手机。然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靠枕上。空气里还有奶茶的甜味——林屿那杯芝士葡萄洒了半杯在地上，虽然擦过，但味道还在。他想起刚才林屿蹲下来和他平视的那个画面。那个高度差。林屿以前坐着和他差不多高，现在他坐着只到林屿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还没量过具体的身高。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后面有根卷尺，以前装修的时候留下来的。他背靠着门框，用卷尺从地面拉到头顶，用手指按住尺子，然后拿下来看数字。
一百四十。刚好。林屿目测对了。
他把卷尺收回去，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三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在同一个位置量身高，数字比上次少了一大截。上次量是多少年前？大概是大学毕业体检，一七八。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来。脚悬在边缘，脚后跟离沙发扶手还有一小截。以前的沙发他能从这头躺到那头，现在整个人刚好填满一半。他把小背心往下拉了拉，又把短裤的松紧带勒紧了一点。顾念的短裤对他来说还是偏大——这丫头一米六出头，S码。他需要XS。丽人坊应该有。
明天先去丽人坊。然后等通知。让念念过来当面说清楚。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天裂还在发光。城市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有人在喊，有车在鸣笛，远处有一架直升机正往北边飞。但客厅里很安静。陈砚闭上眼睛，手心贴在小腹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起伏。和以前一样——频率，深度，节奏。但手心的触感不一样。腹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软的皮肤。他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腿。很直。很白。膝盖上还有一小块昨天加班撞在茶几上的淤青，大小和位置都和原来那块差不多，但颜色浅了一些。淤青还在。膝盖不是。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林屿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的话打给我。”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天裂还在。他闭上眼睛。明天要买XS的裤子。他这辈子买过S的T恤——那件优衣库的UT，漫威联名款，S码，穿着有点紧但还能穿。但XS的女装牛仔裤，他从来没进过那个货架。丽人坊的大姐大概会低头看他。
他翻了个身。短裤松紧带又松了一点，他往上提了一下。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说。
声音还是那个清冷的女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