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陈砚被自己的头发勒醒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勒醒的。金发缠在了床头柜的台灯上，一翻身扯得头皮生疼。他花了五分钟才把头发解开，然后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碰到地板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下看了一眼——脚趾变短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泛着健康的粉色。他动了动脚趾，脚趾灵活地蜷了一下。
“……行吧。”
洗手间。镜子还是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金发少女。白背心垮到锁骨，牛仔短裤的松紧带勒出浅浅一道红印。他把背心往下拉了拉，然后开始洗漱。牙膏还是原来那个牌子，薄荷味，辣得他皱眉——这副身体的味觉比以前敏感。洗完脸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剃须刀，手指在柜子里悬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不需要了。
走出洗手间。手机亮了。林屿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八点半到。先丽人坊，再看情况。」
他回了一个字：「嗯。」
八点二十，门铃响了。陈砚去开门——门把手在胸口的位置，以前在腰的位置。他踮了一下脚才够到猫眼。门外站着林屿，穿着浅灰色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门打开。林屿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白背心，牛仔短裤，光着腿和脚，头发散着还没扎。“早。豆浆和包子。豆浆是无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喝无糖。”
“你以前喝半糖，现在味觉变敏感了，半糖应该会觉得太甜。”林屿把豆浆递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
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刚好。他回到卧室换衣服——昨天穿的那件白背心和牛仔短裤。然后他站在穿衣镜前，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白色小背心和牛仔短裤的金发少女，光着腿，脚上是唯一一双还能穿的白色帆布鞋。他推开门。
林屿靠在玄关鞋柜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出门？”
“不然呢。我只有这一套。”
“那先去丽人坊。走吧。”
丽人坊开在小区门口第三个门面。门头上挂着粉色招牌，玻璃橱窗里站着一个没有脸的模特。陈砚以前每天路过这家店，从来没进去过。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
店里不大，两排衣架塞得满满当当。左边是上衣，右边是裤子裙子，最里面是内衣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小卷发，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她抬头看见有人进来，目光在陈砚的金发上停了一下。
“随便看——诶。”大姐站起来，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往下看。她大概一米六出头，视线越过收银台刚好看到一截金发。这个顾客站在收银台前面，头顶刚过台面。
“姑娘，你这头发染得真好看。买衣服？”
“……嗯。”
大姐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绕到前面打量了一眼。金发，紫眼睛，额头一道浅痕。穿着白背心和牛仔短裤，脚上是帆布鞋。这身衣服明显偏大——背心领口垮到锁骨，短裤腰围松垮垮的，全靠胯骨挂着。她在这条街卖了十年衣服，一看就知道这姑娘穿的不是自己的尺码。
“你这身衣服不是你的吧。”
“……我侄女的。”
“侄女的？”大姐眉毛往上抬了一下。这姑娘看着最多二十岁，说“侄女”实在有点违和。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追问。“你穿什么码？你多高？”
“一米四。”
“童装区在那边。不过你骨架不像小孩——你多大？”
“成年了。”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那你穿XS。我帮你拿。想看什么款式？”
林屿在旁边开口。“T恤三件，黑白灰各一。牛仔裤两条，直筒。休闲裤一条，深色。内衣——运动背心和基础款各两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清单，“她的体型数据我昨晚估算了一下，肩宽大概38，胸围大概78，腰围大概58，臀围大概82。你帮她参考一下。”
大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屿，又低头看了看陈砚。她的嘴张开了一点，然后合上，说了一句“行”。然后转身去货架上拿衣服，边走边念叨：“这个数据挺准的，应该是XS。你男朋友挺细心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陈砚说。
“那是你哥？”
“……也不是。”
大姐没有追问。她在这条街卖了十年衣服，知道有些组合不用问太清楚。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帮陈砚从货架上拿了十几件衣服。每件都从最高那一排取下来的——他伸手够不到的位置。试衣间的帘子拉上，三面镜子。陈砚站在里面一件一件试。白色T恤，XS，领口刚好，肩线正好落在肩膀边缘，下摆刚到胯。黑色T恤，XS，收束感很好，只是和白发的对比强烈到不真实。浅灰T恤，XS，林屿从帘子缝里递进来一张纸条：“灰色衬你肤色。”
他看了那张纸条两秒，然后把灰色T恤放在“要”的那一摞。裤子。深蓝直筒牛仔裤，最小码，裤脚刚好不用卷边。卡其色休闲裤，弹力面料，腰围刚好。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买不用改裤脚的裤子。内衣区。他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运动背心——拿了两件。基础款白色棉质内衣——拿了两件。没有蕾丝，没有钢圈，最简单的款式。
结账的时候，大姐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袋子里。收银台的高度刚好到他下巴。“姑娘，你平时买衣服不太方便吧。”
“……以前方便。现在不方便。”
“以后来我这儿。高处的你够不着就叫我，姐帮你拿。”
“……谢谢。”
他拎着购物袋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走出店门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正落在他脚下。袋子里装着T恤、牛仔裤、休闲裤、内衣。他这辈子第一次买女装，每一件都合身。
林屿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另一袋衣服——大姐刚才顺手塞的，说是“买三件送一双袜子”的活动赠品。
回到家，陈砚拎着购物袋走进卧室。他站在衣柜前，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左边是他原来那些L号的衬衫和工装裤，右边现在挂着三件XS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条休闲裤。抽屉里多了四件内衣。衣柜右边那一小块地方，颜色很素，款式很基础。但这是他给自己买的——不是借念念的，不是念念小学的纪念品。是丽人坊那个大姐说“你穿白色好看”然后帮他拿的。
“接下来呢。”
“回家。换衣服。调桌子高度。叫念念过来当面解释——她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已经快憋不住了。”
“她昨晚在群里说今天带奶茶来。”
“她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吗。”
“不知道。只知道你出了点事。”林屿把水瓶放回包里，“让她亲眼看到比较好。解释起来太复杂。”
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顾念推开他家门，兴冲冲地拎着奶茶进来找她陈叔，然后在客厅里看到一个金发少女坐在沙发上。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
“……行吧。回去叫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