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挪一下,都会发出那种生锈齿轮互相摩擦的“咔哒”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夜阑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发呆。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着就像个刚从停尸房偷跑出来的活死人。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镜子左上角贴着的那张便利贴。纸张已经受潮卷边了,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晚上十二点以后,别照镜子。】
没有解释,没有后果,就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警告。
夜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电子屏上绿色的数字正好跳到了23:59。
还有一分钟。
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还在隐隐作痛。这姑娘也是个胆大的,昨晚非不信邪,半夜爬起来照镜子,结果就被镜子里那个“倒影”给缠上了。那东西像块狗皮膏药,一点点蚕食她的神智,直到今晚打算彻底鸠占鹊巢。
“真是给我留了个烂摊子。”
夜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作为一名前刑侦顾问,她这辈子见过不少疯子,但像这样直接把“规则”拍在脸上的世界,还是头一回见。
不能照镜子。
那如果镜子还在,人却看不见呢?
她目光扫过桌面,抓起一块用来盖灰尘的黑绒布,想都没想,直接蒙在了自己头上。
视野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挂钟的指针重合,沉闷的钟声敲响了第一下。
“当——”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夜阑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她在赌,赌这个诡异世界的规则判定机制。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的时候,夜阑忽然觉得脖颈后面有点痒。
像是有人贴着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湿冷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
“嘻嘻。”
一声极轻的笑,贴着她的耳廓炸开,“你蒙着头,我就看不见你了吗?”
夜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坏了。
规则是“严禁照镜子”,而不是“严禁看镜子”。只要镜子还立在那儿,还在反射光线,这该死的判定就不算结束!
“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梳梳吧?”那个声音变得有些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把布拿开,让我看看你……”
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夜阑蒙着黑布的肩膀。
那触感根本不像活人,倒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鱼。
夜阑没有尖叫,甚至连颤抖都强行压了下去。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帮我梳头?”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可是,镜子里的影像应该是左右相反的。你刚才伸过来的,是左手吧?”
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僵住了。
夜阑语速极快,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陈述:“原主是右撇子,习惯用右手梳头。如果你是镜子里的倒影,你应该伸出右手来模仿她。但你伸了左手——说明你根本不是倒影,你是个躲在镜子里、连基本光学原理都不懂的冒牌货。”
“既然你不是倒影,那你就不受‘镜子’这个规则的庇护。”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阑猛地扯下头上的黑布,看都没看镜子一眼,反手抓起梳妆台上那把尖锐的金属发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身后那团虚无的空气!
“给我滚出来!”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刺破了耳膜。
夜阑感觉手里的发簪像是扎进了一块腐烂的猪肉里,粘稠腥臭的液体溅了她一手。
紧接着,是一阵玻璃炸裂的脆响。
哗啦——
身后的梳妆台轰然倒塌。夜阑喘着粗气回过头,只见那面镜子已经碎成了一地残渣。而在那些碎片中间,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在疯狂扭曲、抽搐,最后像被下水道吸走一样,滋滋啦啦地渗进了地板缝里。
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那股腥臭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夜阑脱力地靠在墙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杂音。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心跳,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海里沉闷地搏动。
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却发现那声音根本不是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而是来自……地板缝隙里,那个怪物逃走的方向。
夜阑眯起眼睛,那种属于刑侦顾问的、嗅到线索的兴奋感压过了恐惧。
“原来是个病号啊。”
她擦掉手上的粘液,低声喃喃自语,“心跳频率每分钟三百下,伴有严重的逻辑认知障碍……看来,我找到这个世界的‘零号病人’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
夜阑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水雾往外看。昏黄的路灯下,几个穿着鲜红雨衣的人影正僵硬地在街道上挪动。
他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而在窗框的最下沿,不知是谁用指甲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雨天别穿红,它会以为是血。】
夜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楼下那些鲜艳的红雨衣,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
她转身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因为门外,正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敲门声。
“咚、咚、咚。”
“你好,我是住隔壁的王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笑呵呵的,却透着一股子水泡腐烂的哑,“家里没盐了,能借一点吗?”
夜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门缝底下,正慢慢地、慢慢地渗进来一滩暗红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