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是用手敲的,而是用身体在撞。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某种湿润的、类似咀嚼的咕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夜阑走到门后,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挤着一团肉山。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个男人。此刻他整个人像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被撑得极薄,泛着半透明的油光,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下疯狂蠕动。他满脸是泪,嘴角却还挂着不知名的残渣,正绝望地用那双肿胀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盯着门板。
“救……救命……我停不下来……”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
夜阑打开门上的小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瞬间冲了进来——那是胃酸混合着过度发酵食物的味道,甚至夹杂着一丝下水道的腥气。
“名字。”夜阑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张……张大富……”胖子哭嚎着,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生土豆,连泥都没洗,“医生,救救我,我饿……我好饿啊!”
“进来。”
门刚开了一条缝,张大富就像一颗炮弹一样滚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站稳,跌跌撞撞地扑向角落里的垃圾桶,把那个生土豆连带着刚才不知从哪捡来的半块发霉面包,一股脑塞进嘴里。
“别吃了。”夜阑走过去,一脚踢开了垃圾桶。
“不!别抢我的吃的!”张大富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当他看清夜阑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手术刀时,那股凶狠瞬间变成了恐惧。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痛哭流涕:“医生,我不吃了……可是它不让……它在吃我……”
夜阑蹲下身,目光落在他那夸张隆起的腹部。
在“灵魂医师”的视野中,张大富的肚子根本不是胃,而是一个黑洞。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在那里盘旋,无数细小的触须正深深扎进他的内脏里,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养分。
这不是病,是寄生。
“把衣服掀起来。”夜阑命令道。
张大富颤抖着照做。当那层油腻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时,夜阑清晰地看到,他的肚皮正在有节奏地起伏,仿佛里面藏着另一张呼吸的嘴。
“我要动刀了。”夜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医用酒精,直接淋在张大富的肚皮上,“没有麻药,忍着。”
“啊?不、不——”
张大富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喊出来,夜阑的手术刀已经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肚脐上方。
没有鲜血喷涌。
刀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伤口处流出的竟然是黑色的粘液。紧接着,那个巨大的肚子猛地剧烈收缩,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直接从张大富的腹腔里传了出来,那声音根本不属于人类。
夜阑面无表情,手腕稳稳地用力,顺着肌肉纹理向下一划。伤口被撑开,一只长着无数细密吸盘、通体漆黑的肉虫猛地探出了头。它似乎察觉到了外界的光线,愤怒地挥舞着前端的口器,想要缩回体内。
“想跑?”
夜阑眼疾手快,手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背狠狠拍在肉虫的七寸处,将它死死钉在张大富的皮肉上。
“呃啊啊啊!”张大富疼得浑身抽搐,眼白直翻,但他不敢动,因为那只虫子正在疯狂挣扎,每一次扭动都像是在撕扯他的内脏。
“这是‘饥饿之虫’,邪神力量泄漏产生的低级寄生虫。”夜阑一边说着,一边冷静地用镊子夹住虫子的头部,“它把你的胃当成了巢穴,你吃得越多,它长得越快。等到你的胃壁被彻底吃穿,你就会变成外面那些只知道进食的行尸走肉。”
“救……救我……”张大富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乱动,马上就好。”
夜阑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将那根还在疯狂扭动的肉虫硬生生从伤口里拔了出来!
噗嗤。
一大团黑血喷溅而出。夜阑侧身避开,随手将那团还在地上抽搐的黑影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焰腾起,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臭味。
张大富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诊疗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种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吞噬的饥饿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虚脱般的饱腹感。
他摸了摸自己虽然依旧巨大、但已经不再蠕动的肚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活……活过来了……”
“命是保住了,但你的胃已经废了。”夜阑摘下沾满黑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接下来一个月,只能喝流食。如果敢偷吃一口硬的,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大富拼命点头,像捣蒜一样。
“诊费。”夜阑伸出手,语气平淡。
张大富慌忙去摸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又摘下脖子上的金链子:“都给你!医生,这些都给你!”
“我不收冥币,也不收死人的东西。”夜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金链子,上面沾着尸油,散发着晦气,“我要那个。”
她指了指张大富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另一只手。
张大富愣了一下,摊开手掌。那是一枚生锈的铜哨子,看起来普普通通。
“这是我在钟楼附近捡的……”
“这就是诊费。”夜阑拿过哨子。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这东西虽然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吹响某种“规则”。
“走吧,从后门出去。”夜阑挥了挥手,“别走大路,现在的你,身上还带着腥味,容易被当成食物。”
张大富千恩万谢地走了。
诊所重新恢复了死寂。
夜阑走到洗手池边,仔细地清洗着手术刀上的血迹。水流冲刷着刀身,那层厚重的锈迹似乎又褪去了一分,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自己。
“第一个。”
她轻声说道,将手术刀插回腰间。
窗外,青石镇的雨又开始下了。但这栋小小的诊所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盏属于“生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