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港区回来的第三天,陈默在公寓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是楼上住户的水管漏过一次留下的痕迹。形状有点像一只狗。以前他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这块水渍,都会转头看看床边的狗窝,然后墨影会用爪子翻开速写本,上面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早餐建议。
今天他转过头,狗窝是空的。
速写本还在。墨影所有的速写本都还在,整整齐齐地摞在茶几上。最上面那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画的是虚空间隙的作战计划图。墨影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最后几笔明显写得很急。
他看了几秒,然后起床,洗漱,走进厨房。
冰箱上贴着一张墨影画的便签——
“牛奶还有三天过期。记得喝。”
他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
门铃响了。
陈默打开门,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早餐。
“早安。”她说,语气故作轻快,“买了三明治和咖啡。战无双说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我——”
“谢谢。”陈默接过袋子,“进来吧。”
苏棠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在茶几上那些速写本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但她不知道,陈默通过接吻早就知道了她所有的情绪——包括她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里偷偷哭了很久。
“其他人呢?”陈默问。
“战无双在楼下。她说不想打扰你休息,就在车里等。”苏棠顿了一下,“林清雪说她今天要去学校档案室继续查资料。夏梦瑶上午有任务,说下午过来。”
“墨璃呢?”
“还在战无双安排的住处休息。她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但那些印记——林清雪说只能压制,暂时没法彻底清除。”
陈默点了点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昨天审判长说的那个计划。”苏棠先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楚具体内容。”陈默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她今天约我去圣裁的分部。说会给我看母亲当年留下的完整方案。”
“我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
“不是义务。”苏棠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陈默看着她,“是作为苏棠这个人。”
苏棠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别过头,而是点了点头。
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夏梦瑶。她今天穿着整齐的警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关于圣裁。”
“你从哪查到的?”
“警视厅的旧档案库。我在找一份失踪人口报告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一个书架,然后书架上掉下来一个锁着的铁盒子。铁盒子摔开了,里面全是关于圣裁的旧档案。”夏梦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我又摔倒了”的委屈,“档案显示,圣裁这个组织在十七年前曾经被警方秘密调查过。调查的起因是——多起婴儿绑架案。”
“婴儿绑架?”
“对。”夏梦瑶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泛黄的档案纸,“十七年前,这座城市发生过多起婴儿失踪案。被绑架的婴儿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的母亲在怀孕期间,曾经出现过不明原因的金色瞳孔现象。”
林清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天使因子的携带者。”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我在学校档案室查到了同样的记录。那些被绑架的婴儿,都是潜在的天使因子携带者。圣裁绑架他们,是为了——”
“培养。”陈默接上了她的话,“他们想要培养天使因子携带者,用来对付‘神’。因为光暗共鸣需要天使。我母亲找到了一个——苏棠。但她死了。所以圣裁想要自己制造。”
“没错。”林清雪把书放在茶几上,翻到其中一页,“根据这份资料,圣裁在十七年前至少绑架了二十多个婴儿。但成功率极低。大部分婴儿承受不住天使因子的强行植入,夭折了。”
“那成功的呢?”苏棠问。
林清雪沉默了一下。
“成功了两个。一个是你。另一个——”
“是我。”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少女。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和圣裁成员一样的白色长袍,但长袍上绣的不是金色太阳,而是一对洁白的翅膀。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
和苏棠觉醒时瞳孔里的光芒——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叫白羽。”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审判长让我来接你们。但在去圣裁之前,我觉得你们应该先知道真相。”
她走进客厅,对着苏棠微微欠身。
“苏棠姐姐。我和你一样,是十七年前被圣裁植入天使因子的婴儿之一。不同的是——你是出生前就携带了天使因子。而我是后天被植入的。你一直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有家人,有朋友,有自由。而我——从小在圣裁的培养设施里长大。每天的训练都是同一个目标——觉醒天使因子,成为对付‘神’的武器。”
她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疲惫。
“审判长说,消灭‘神’是我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她是一个好人。她只是想要拯救世界。”白羽顿了一下,“但她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棠问。
“有感情的天使,比没有感情的天使更强。”白羽看着苏棠,又看了看陈默,“苏棠姐姐,你的天使因子之所以能觉醒,不是因为圣裁的培养计划,而是因为——你喜欢他。”
苏棠的脸腾地红了。
“我——”
“不用解释。我感觉得到。你体内的天使因子和他的堕天使之力产生的共鸣,是我在实验室里从未见过的强度。那种共鸣,只有在真正的情感驱动下才会发生。”白羽微微一笑,“审判长花了十七年时间培养我,想让我成为对付‘神’的武器。但她始终不明白——我不是武器。我是人。”
她转向陈默。
“所以我来找你。审判长有她的计划,但她的计划里只有武器,没有活人。如果你要完成你母亲没能完成的计划——我希望和你一起。”
陈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棠。
苏棠的脸还是红的,但她点了点头。
“好。”陈默说,“一起去见审判长。但不是作为武器——作为人。”
圣裁的分部位于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地下。
审判长在会议室里等着他们。当陈默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白羽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去找你们了。”审判长说,语气里没有意外。
“她叫白羽。”陈默说,“不是‘她’。”
审判长没有接这个话。她从会议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方案。完整的。”
陈默翻开文件。第一页上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秀而有力——
“消灭‘神’的唯一方法:光暗共鸣·完全融合。”
下面是一幅手绘的图示。图上画着两个翅膀——一黑一白——正在向中心合拢。合拢的位置标注着一个符号。那是门的符号。黑色羽毛,交叉骨剑。
图示下方有一行小字:
“完全融合需要两人心意相通。力量可以训练,但心意——无法强求。”
陈默认出了这个笔迹。莉莉娅。母亲。
“莉莉娅在十七年前已经推算出了完整的方案。”审判长说,“但她缺少两个关键条件。第一,一个和她完全心意相通的堕天使。第二,一个能和她的堕天使之力完全共鸣的天使。她找到了第二个——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体内流淌着天使的血脉。但第一个,她没能等到。”
“我父亲。”
“对。你父亲不是堕天使。他只是普通人。所以他没法和你母亲完成光暗共鸣。”审判长看着陈默,“但你可以。你继承了莉莉娅的堕天使之力,而你的身边站着一个觉醒了天使因子的人——苏棠。而且——你们心意相通。”
苏棠的耳朵又红了。
“所以方案是什么?”陈默问。
“在‘神’下一次苏醒之前,完成光暗共鸣的完全融合。然后在它最虚弱的时候——也就是它刚苏醒的那一瞬间——用完全融合的力量击中它的核心。只有那一瞬间,它没有防备。只有那一瞬间,它可以被杀死。”
“训练需要多久?”
“按照白羽的培养数据,至少一年。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有情感共鸣。也许半年就够了。”审判长合上文件,“但训练场地不在这里。”
“在哪?”
审判长抬起头,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作“尊重”的情绪。
“门的那一边。旧世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以为门都关了。”陈默说。
“主门关了。辅门关了。”审判长说,“但还有一扇门。最小的那扇。”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墙边,推开一扇暗门。暗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石室。石室的墙上,嵌着一扇只有一人高的石门。门上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但比主门和辅门都小得多,小得像是为一个人量身定制的。
“这是第三扇门。最小的辅门。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能量只够支撑开合一次——进去,出来,门就彻底废了。用它来训练不现实。但用它来送两个人进旧世界,刚刚好。”
陈默看着那扇小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人。
苏棠站在他身边。战无双站在苏棠身后。林清雪推了推眼镜。夏梦瑶抱着一沓文件,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墨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靠在门框上,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芒。
还有白羽。她站在人群最外侧,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要进去。”陈默说。
“我知道。”苏棠说。
“可能需要半年。”
“多久都行。”
“这边的世界——”
“有我们。”战无双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圣裁的事,白羽小姐的事,墨璃小姐的印记——交给我们处理。你们只需要专心训练。”
林清雪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我会在此期间整理所有关于‘神’的资料。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会有一个完整的情报包。”
夏梦瑶举手:“我会在官方层面做好协调!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可以努力——”
“你的努力就是每天摔一跤然后碰巧发现关键线索。”陈默说。
“……你怎么也开始黑我了!”
墨璃走了过来。她站在陈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右臂上,那些被压制的黑色纹路还隐约可见。
“少主大人。”她说,“你答应过芬里尔,要去接它。”
“我记得。”
“那你也要答应我。”墨璃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把‘神’彻底消灭。然后我们一起——把那只狗接回来。”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答应你。”
然后他转过身,和苏棠并肩站在那扇最小的门前。
“半年。半年之后,我们回来。”他说。
苏棠握紧他的手。
“然后结束这一切。”
两人同时伸出手,推开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片熟悉的暗色虚空。但这一次,虚空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旧世界的光。
两人展开翅膀,一黑一白,飞进了门中。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从边缘开始化为光点。
最后消失的,是门上那个符号。
黑色羽毛,交叉骨剑。
像是在说——
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