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冲向“神”的那一刻,整个虚空间隙都在震颤。
六对漆黑的翅膀在它身后完全展开,每一次扇动都卷起足以撕裂空间的暗色风暴。它的体型是“神”的数十倍,巨大的狼爪一掌拍下,将“神”整个砸进了虚空深处。
“神”的身体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金色的血液从它后颈的伤口中不断渗出。它稳住身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头遮天蔽日的巨狼,脸上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芬里尔。你这是在自杀。”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古老的震动,“你很清楚,真身形态会耗尽你全部的封印之力。等这股力量燃尽,你连柴犬都变不回去。你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芬里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一口万年古井里的回响,“我在十七年前就知道。”
它抬起右爪,再次朝“神”拍下。这一爪的威势比上一次更强,虚空中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那是空间本身被撕裂的痕迹。
“神”举起双手,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盾。狼爪拍在光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光盾上出现了无数裂纹,但没有碎裂。
“十七年前。莉莉娅封印你的时候。”“神”透过光盾的裂纹盯着芬里尔,“你自愿被封印成一只狗。为什么?”
“因为你。”
“我?”
“莉莉娅预见到了。你在旧世界不会永远沉睡。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方法苏醒。而那个时候,需要一个能在你苏醒之前就察觉到异常的存在,守在陈默身边。”
芬里尔的眼中闪过一丝陈默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忠诚、骄傲和某种深沉情感的光芒。
“我是真祖。即使被封印成狗,我的感知能力也不会完全消失。所以我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你的动向。三年前,当你通过墨璃的印记开始窥视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的——是我。”
“神”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笑了。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扭曲敬意的笑。
“你为了一个人类的承诺,甘愿当十七年的宠物。”
“不是宠物。”芬里尔说,“是家人。”
它的六对翅膀同时扇动,暗色的能量从每一根羽毛中涌出,在它身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球。那个能量球的密度大到连“神”都微微变色——它认得这个术式。这是真祖级的终极术式,“虚空崩解”。一旦释放,施术者自身也会被卷入崩塌之中。换句话说,这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芬里尔——!”陈默吼道,他看出了这个术式的本质,“住手!”
芬里尔没有回头。它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和三年前陈默第一次在路边捡到那只脏兮兮的小柴犬时,它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陈默。”它叫了他的名字。
十七年来,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带你的人走。辅门还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之内,封门。”
“我不——”
“这是命令。”芬里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威严起来,那是真祖对后辈的命令,是万年生命对短暂生命的托付,“你是堕天使的继承者,我是真祖的最后一人。我有权命令你。现在——走。”
陈默的脚钉在原地。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翅膀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苏棠抓住他的手臂:“陈默——”
“走。”芬里尔重复了一次。这一次,它的声音变轻了。不再是命令。像是嘱托,“你答应过墨璃,要带她回家。”
墨璃。
陈默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墨璃。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那个在他说“墨璃还在等”的时候,她对他露出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芬里尔。
那头巨狼已经将能量球凝聚到了极限。虚空崩解的术式一旦启动就无法中止。芬里尔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那是真祖之力燃烧到极致的表现。
“我会回来的。”陈默说。
芬里尔没有回答。
但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柴犬墨影在画完一幅满意的画之后,会露出的表情。
陈默抱着墨璃,转身朝辅门飞去。苏棠紧随其后。战无双扶着已经耗尽体力的林清雪,最后一个撤离。
辅门的光壁甬道正在从边缘开始崩塌。一块又一块半透明的光壁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他们冲进甬道,以最快的速度往回飞。
身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那是虚空崩解术式引爆的声音。
整条甬道剧烈震荡,光壁的碎裂速度骤然加快。陈默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只是拼命扇动翅膀,朝着甬道尽头那一点亮光飞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甬道的出口就在前方。
但光壁的碎裂已经追上了他们。
最后一块光壁在陈默身后碎裂,虚空的力量开始从后方拉扯他的翅膀。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前一冲——
他们冲出了辅门。
战无双在冲出的一瞬间转身,将墨影留下的那瓶真祖之血砸在辅门上。辅门上的暗红色纹路猛然亮起,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辅门开始关闭。
门缝越来越窄。透过门缝,陈默看到了最后一眼虚空——
芬里尔还站在那里。
它的身体已经被虚空崩解的光芒吞噬了大半,但它还站在那里。它用自己的躯体挡住了“神”通往辅门的路径。
在门完全关闭的最后一刹那,芬里尔转过头。
它对陈默说了一句话。
门关上了。
石室里只剩下辅门冰冷的石头表面,和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陈默跪在地上,抱着墨璃,一动不动。
苏棠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战无双沉默地站在一旁,握着双刀的手指骨节发白。林清雪闭上眼睛,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角。
石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墨璃。
她醒了。
“少主大人……”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丝风,“芬里尔呢?”
陈默没有回答。
墨璃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是暗红色的——那是真祖的血泪。
“它说了什么?”墨璃轻声问,“门关上的时候,它对你说了什么?”
陈默低下头。
芬里尔最后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不是用声音说的。门关闭的瞬间,声音已经传不过来了。芬里尔是用口型说的。那个口型,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它说——”
“‘画本子的事,别告诉别人。’”
墨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那只狗。”她说,声音又哭又笑,“到最后一刻还在想着那种事。”
“是啊。”陈默说。他的嘴角也扬了起来,但眼眶是红的,“到最后一刻,还是那只狗。”
石室里恢复了寂静。
辅门彻底关闭了。那扇冰冷的石门上,所有的纹路都暗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这片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石室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好几个人。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战无双第一个拔出双刀,挡在所有人面前。
石阶上走下来五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每个人的长袍上都绣着金色的太阳和交叉的双剑——圣裁的徽章。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灰白,面容冷峻。她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发光的金色宝石。
“陈默。”她的声音沉稳而冰冷,“莉莉娅的儿子。堕天使的继承者。还有——天使因子的携带者。”
她的目光从苏棠身上扫过,又看向墨璃。
“以及两个真祖。虽然一个已经废了,另一个大概已经死了。”
陈默站起来,双翼展开。
“你们是谁?”
“圣裁。你母亲应该跟你提过。”女人用权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我是圣裁的现任领导者,你可以叫我审判长。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打架。”
“那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审判长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你们在虚空间隙里击败的那个东西——你们以为它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它没有。”审判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神’是不会被杀死的。它只会被削弱,被拖延。你们用了一个真祖的命换了它几年的沉睡。几年之后,它会再次苏醒。而这一次,它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她顿了顿。
“除非你们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陈默问。
“十七年前,你的母亲莉莉娅制定了一个计划。不是封印‘神’——而是彻底消灭它。”审判长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但这个计划需要堕天使和天使的力量完全融合。莉莉娅没能做到。她找到了天使因子的携带者,但在计划完成之前,她就死了。现在,她的儿子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觉醒的天使。”
她朝陈默走了一步。
“陈默。你母亲没能完成的计划——你要不要接?”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流泪的墨璃,看了看身边握着他手的苏棠,看了看挡在所有人面前浑身是伤却仍然紧握双刀的战无双,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眼眶泛红但仍然在记录的林清雪。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彻底暗淡的辅门。
门的那一边,有一只柴犬。
它用爪子画了十七年的画。画过作战计划,画过敌人分析,画过陈默和所有女主们的日常。也许还画过一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但所有的画里,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
保护。
“接。”陈默说。
审判长微微点头。
“那跟我来。有很多东西,你需要知道。”
她转身走向石阶,五个白袍人整齐地跟在她身后。
陈默将墨璃交给战无双,站起身。
苏棠拉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白色的翅膀在她背后轻轻展开,“不管去哪。”
“嗯。”陈默握紧她的手。
然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辅门。
“墨影。再等几年。”
“几年之后——”
“我去接你。”
辅门静静地矗立在石室中央。
石门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