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位于城市北郊一座不起眼的居民楼地下,是战无双在半年前亲手改造的。隔音墙、独立供电、医疗室、武器库、封印阵——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墨璃在这里住了整整半年。
现在这里挤满了人。
陈默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墨影留下的最后一本速写本。翻到未完成的那一页——画的是他自己,双翼展开,背后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笔迹在门的位置停住了,只画了一个轮廓。那扇门里应该有什么,墨影没来得及画完。
“你在想什么?”苏棠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它留这些画的顺序。”陈默指着速写本的页码,“你看,第七页画白羽,旁边写着‘后天植入天使因子’——它只观察了白羽不到一天,就能写出这么精准的判断。第十七本,也就是去年那本,画的几乎全是封印阵和术式公式。它在准备什么。”
他翻到去年那本速写本的中间页。上面画着一幅完整的术式结构图,标注着“意识封存术”。这个术式可以把一缕意识封存在物质载体中,封存时长理论上限为一千年。
“它在半年前就准备好了。”陈默说,“它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苏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战无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少主,大小姐。圣裁的支援部队已经就位。十二名圣光术士部署在外围,六名结界师已经在这栋楼周围布下三层封印结界。一旦作战开始,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非战斗人员都会被结界自动转移出去。”
“白羽呢?”
“在医疗室,帮墨璃小姐稳定印记。”战无双划了一下平板屏幕,“林清雪在资料室做最后的方案验证。夏梦瑶在警视厅——她发消息说已经协调好旧港区的封锁令,行动当晚会以‘大规模消防演习’的名义清空区域。”
陈默点了点头。半年前,这个团队还只是一个中二少主加上几个被卷进来的女孩。现在,他们是一个真正的作战小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苏棠对战无双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忙,眼圈都出来了。”
“不需要。我的体能储备足够维持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运转。”
“这不是体能的问题。”苏棠站起来,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喝杯咖啡。休息十分钟。”
战无双张嘴想反驳,但苏棠已经端着一杯咖啡放在了她面前。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甜了。”
“糖多加了一点。”苏棠说,“你太苦了。”
战无双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休息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约十分钟后,资料室的门被推开,林清雪抱着一沓新打印的资料快步走出。她的眼镜片上还映着屏幕的反光,看起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
“方案第七版。”她把资料放在会议桌上,“在第六版的基础上做了一个关键调整。”
“什么调整?”
“‘神’从墨璃体内破壳的瞬间,它的核心会完全暴露。但暴露的时间只有零点三秒。我们的攻击必须在零点三秒内命中。之前的方案是让陈默和苏棠站在传送阵另一端等它出来——但零点三秒里有一半会被反应时间吃掉。”
林清雪翻到方案第七版的核心图示。图上画着一个新加的术式结构。
“预触发共鸣。”她指着那个结构,“在传送阵启动之前,提前完成光暗共鸣的完全融合。把融合后的力量压缩成一个静态能量球,放在传送阵出口的正上方。当‘神’的核心被传送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能量球自动引爆。不需要反应时间。”
“成功率?”陈默问。
“理论上限——百分之九十七。”林清雪抬起头,“这是目前为止最高的。除非传送阵本身被干扰,或者‘神’的破壳速度超过封印阵的最大承受值。但封印阵的结构用的是墨影留下的公式,理论上不会出问题。”
“那就用第七版。”陈默看向战无双,“墨璃的状态怎么样?”
“目前的压制效果稳定。白羽的天使因子和封印阵形成双重压制,右臂的黑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但她的体力消耗很大——印记在吸取她的生命力,虽然速度被压到很慢,但日积月累的效果不可忽视。她每天清醒的时间大约只有十二个小时。”
“够了。”陈默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医疗室里,墨璃正靠坐在病床上,右臂平放在一个特制的封印支架上。支架表面刻满了金色的封印纹路,那些纹路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光,每一次闪烁都压制着从她手臂内部涌出的黑色印记。
白羽坐在床边,双手悬在墨璃右臂上方,掌心里持续输出金色的天使因子。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持续为他人注入天使因子是一项极其耗费精力的工作,她已经坚持了四十分钟没有休息。
“可以了。”墨璃轻声说,“你休息一会儿。”
“还有十五分钟。”白羽说,“这一轮压制需要满六十分钟才稳定。”
“你比那个女仆还倔。”
“彼此彼此。”
陈默敲了敲门框。墨璃抬起头,看到他走进来,那双火焰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少主大人。作战会议开完了?”
“开完了。”陈默在床边坐下,“方案第七版。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百分之三是什么?”
“林清雪没说。但我想——大概是我手抖。”
墨璃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是一阵风铃在微风中的响动。
“少主大人会手抖?在旧世界一个人打了八千年的残党都手不抖的人——”
“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打的。”陈默纠正。
“那就更不会了。苏棠姐姐在你旁边,你的手从来不会抖。”墨璃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右臂的封印支架,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少主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七天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犹豫。”
墨璃抬起左手,轻轻按在陈默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那是生命力被印记持续吸取的结果。
“传送阵把我的右臂拉到你的位置,你朝它攻击。一击就够了。不要因为想到我会不会疼就犹豫。零点三秒,犹豫一下就没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手,握住了墨璃的手指。
“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犹豫过。”
“第一次就想杀你——那也没犹豫?”
“没犹豫。但你在摩天轮上犹豫了。”
墨璃的表情凝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勉强。
“那时候应该不犹豫的。”
“不。”陈默说,“你犹豫了,所以你现在在这里。不是敌人。不是恶魔真祖。是——青梅竹马。”
墨璃没有抬头。但陈默能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这次换我不犹豫。”墨璃说,声音很轻,“你去打。我把命交给你。”
白羽站起来,悄悄退出了医疗室。走之前她对陈默点了点头,那个意思是——压制完成了。墨璃的状态稳定。六十分钟。
同一时刻,资料室里。
林清雪没有去休息。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墨影留下的最后一本速写本的扫描件。她在反复看同一个地方——那扇没有画完的门。
墨影画了十七年的速写,从来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为什么这一扇门没有画完?
她把那扇门的轮廓放大,放大到像素级别,然后一帧一帧地看笔迹的走向。墨影的笔迹是右爪握笔,运笔方向和其他画家不一样——它的每一条线都是从右下往左上走的。
但这扇门的轮廓,最后的几笔突然换了方向。从右下往左上,变成了从左下往右上。不是正常收笔应该出现的走向,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林清雪调出去年那本速写本第十七页,对比了同一天画的封印阵结构图。封印阵的笔迹是正常的。门的笔迹在最后几笔发生了偏差。
时间线上,画完封印阵之后画的门。画封印阵用了多久无法判断。画门开了个头就没画完。而在画门的前一页,墨影画了一幅虚空间隙的地图,地图右下角标注了一个坐标,旁边写着——“留。”
林清雪以前没在意这个字,以为它是“留档”之类的意思。但现在她重新审视所有速写本里出现的“留”字,发现这个字的写法在最近两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最开始是行书,后来变成楷书,再后来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字体——笔画极其方正,每个转折都是直角。
她把这种字体和圣裁资料库里的恶魔文做了匹配。
匹配结果:恶魔文·真祖级加密体。
“它不是没画完……”林清雪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它是画到一半被某个东西打断了。然后在被打断之前,它用了最后几笔,把门的坐标加密藏在了画里。”
她开始解密。
这种加密方式极其复杂,但墨影留过线索——那些速写本里散落的术式公式中藏着一个密钥。需要把十七本速写本里所有出现的公式按年份排列,取每本第三个公式的第二个变量,组合起来就是解密的钥匙。
她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串密钥拼了出来。
然后她把密钥代入到那扇门的轮廓坐标中。坐标开始重组。门的轮廓变成了一行恶魔文。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第三辅门不是唯一的小门。还有一扇门。在旧校舍地下。主门塌陷的时候,我在那里藏了一个术式。那扇门不连接旧世界,也不连接虚空——它连接的是‘神’的核心。”
“从这扇门进去,可以直接攻击‘神’的核心。不需要等它破壳。不需要等它苏醒。可以在它最虚弱的时候——在它还在沉睡的时候——直接杀了它。”
“但代价是——进去的人,会和核心一起被关在门里。”
“我把这扇门藏在主门废墟最深处。只有解密我的画才能找到坐标。如果有人能解到这一步——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最后,陈默——”
“画本子的事,真的别告诉别人。”
林清雪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打印好的解密结果,快步走向会议室。
“你是说——墨影在半年前就画好了杀死‘神’的最优方案,但它故意藏了起来?”夏梦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她正在警视厅加班,被林清雪一个电话拉进了紧急群组讨论。
“不是藏。是加密。”林清雪的声音很冷静,“把它加密在画里,留给有能力解密的人。如果没有人能解密,说明团队还没有准备好——那就用第七版方案硬打,成功率和代价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如果有人能解密——”
“说明团队可以尝试最优方案。”陈默接过话头,“在‘神’还在沉睡的时候直接攻击核心。不需要等它破壳。不需要用墨璃当诱饵。”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围坐在桌旁。墨璃也被白羽从医疗室推了过来,封印支架还固定在轮椅上。她的右臂不能动,但左手正拿着林清雪打印出来的解密结果,一字一句地看。
“问题是代价。”战无双指着那行恶魔文,“进去的人会和核心一起被关在门里。这意味着攻击者在杀死‘神’之后,无法从原路返回。”
“门可以从外面打开吗?”苏棠问。
“不知道。”林清雪如实回答,“墨影没有在画里留下关于这扇门结构的更多信息。它的笔迹到这里就彻底断了。从用词来看——它写的是‘被关在门里’,而不是‘暂时困住’。”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我去。”陈默说。
“不行。”至少四个人同时开口。
“光暗共鸣需要两个人。”陈默说,声音很平静,“那个门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太窄了,两个人进不去。所以光暗共鸣在这一次行动中用不了。我一个人进去,找到核心,用堕天使之力破坏它。然后——”
“然后怎么出来?”苏棠的声音在发抖。
“墨影能在虚空中藏一块结晶体,说明门和门之间的空间是可以被打通的。只要我找到墨影留下的结晶体,就能用它的力量重新打开一条通道。”陈默看着桌上摊开的速写本,“墨影说它在灯塔地下留了东西。那个结晶体。它可以作为里面的坐标。我有堕天使之翼,只要在门里飞得够快,就能找到它。”
“太冒险了。”林清雪说。
“百分之九十七已经很高了。”白羽难得开口,“第七版方案够用了。不需要临时换成成功率不确定的——”
“不是成功率的问题。”陈默打断了她,“是代价。”
他指着第七版方案里的墨璃。
“第七版方案会把‘神’从墨璃体内拉出来。墨璃需要承受破壳的痛苦,而且没有人知道破壳之后她的印记会不会消失。有可能——她右臂上的黑色纹路会永远留在那里。有可能更糟。”
他放下手指。
“墨影的方案可以把代价控制在一个人。那个人是我。我是堕天使,和核心同归于尽的风险最低。而且——我是这个小队的队长。”
苏棠站起来。
“你要我一个人留在外面?”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能听到那轻飘飘的几个字里装了多少重量。
“不是一个人。你有战无双、林清雪、夏梦瑶、白羽。还有圣裁的后援。”陈默看着她,“你从普通人的世界走到现在,用了半年。如果我从那扇门里出不来——你还有这些人。你不只有我。”
苏棠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把每个人的代价都算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代价圈了出来。这才是他。
“那如果你出不来呢?”她问。
“那就出不来。”陈默说,“但墨璃会活下去。你会活下去。所有人都会活下去。只有一个代价——这是我接这个队长的时候就应该算清楚的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墨璃。她把左手的解密结果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零。”
“什么?”
“少主大人刚才说的那些——如果出不来,如果成功,如果。全部作废。成功率不是你说的,是我说的。”墨璃用左手指着自己右臂上的封印支架,“这东西在我身上,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我知道‘神’在什么时候最虚弱。我知道进去的最佳时机。所以——我跟你一起进去。”
“那个门只能容一个人——”
“少主大人,我可是恶魔真祖。我有自己的翅膀,不需要走门。”墨璃的眼睛里,火焰的颜色正在变亮,“你走门。我从外面跟进去。在虚空中飞到你的坐标。”
“你的右臂——”
“还能撑。”墨璃动了动右手的指尖,被绷带包裹的指节艰难地弯曲了一下,“林清雪,你刚才说核心暴露的时间是多久?”
“零点三秒。”
“那就零点三秒。我飞进去,定位核心坐标,用真祖之力给你开一条直通核心的通道。你走门进去,沿着通道直接攻击核心。然后——我们一起出来。”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不再是蜷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伸出手的眼睛。是火焰的颜色的眼睛。
“少主大人说过,要带我回家。”墨璃说,“那就一起回家。”
林清雪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墨璃,然后推了推眼镜。
“如果墨璃能从外部飞到核心坐标,她可以在门上打一个临时的共鸣孔——真祖之力和堕天使之力是相通的。只要共鸣孔打通了,门的约束就会被削弱。届时两人从外部攻击核心,打破门的封锁,强行把门里的空间和虚空打通。陈默可以从里面出来。”
“成功率?”陈默问。
“看墨璃的飞行速度和陈默的攻击速度。如果陈默在墨璃打通共鸣孔之后的五秒内破坏核心——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林清雪顿了一下,“但这个方案的复杂程度远超第七版,需要至少三天的演练。”
“七天。”战无双说,“距离‘神’的预估苏醒时间还有七天。我们可以用前四天演练新方案,后三天做最终准备。”
陈默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她的翅膀没有展开,但陈默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天使因子正在以最高频率运转。那是她在拼命维持冷静的信号。
“四天。”苏棠说,“四天之内,如果演练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九十,我们就退回第七版。”
“同意。”陈默说。
“同意。”林清雪说。
“不用问我的意见。”战无双说,“但演练期间,我会全程在场。如果中途出现任何危险——我会强制中止。”
夏梦瑶在电话那头举起手——虽然隔着屏幕没人能看到,但她还是举了:“那我负责在演练期间封锁旧港区!每天一次消防演习,演习到所有人都习惯了为止!”
“消防演习的频率太高会引起怀疑。”林清雪说。
“那就轮流换——消防演习、地震避难演习、有害气体泄漏演习、流浪动物救助演习——”
“最后一个和前三个完全是两个体系吧。”战无双说。
“没关系!反正我总能找到理由!我的运气会帮我!”夏梦瑶理直气壮。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这是半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