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结晶石抱回家的当晚，苏棠在客厅里蹲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挪地方。
结晶石里的柴犬幼崽还没醒，蜷成小小的一团，肚皮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左眼上方的疤痕淡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耳朵还是那种标准的三角形柴犬耳朵，偶尔会无意识地抖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它比照片上小多了。”苏棠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结晶石的表面，指尖触到一层温热的能量膜——那是芬里尔设下的封印术还在运转的证明，“十七年前你捡到它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比这个还小。当时它缩在一个纸箱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请收养我’。字迹跟它后来的速写本上一模一样。”陈默把那条洗干净的红色围巾叠好，放在结晶石旁边，“自己写纸条求收养的狗。”
“它是真祖。不是狗。”
“当了十七年狗，就是狗了。”
苏棠没有反驳。她继续蹲在结晶石前，看着里面那只小柴犬的耳朵抖来抖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它在做梦。狗的梦境通常跟日常经验有关——追球、吃东西、跑路。你觉得真祖会梦到什么？”
“红豆面包。”陈默毫不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纸条上写了。苏醒后第一餐请求：红豆面包。说明它在封印自己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醒来要吃的东西。那在梦里大概率也在想红豆面包。”
苏棠忍不住笑了。她收回了戳结晶石的手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我去买红豆面包。提前准备好。它一醒就能吃到。”
“还有三天才醒。”
“那就买三天的量。每天换新鲜的。第三天它醒的时候吃到的就是当天早上刚出炉的。”苏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完全认真，像是在制定一份精确到小时的作战计划。她拿起钱包走到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陈默，“你也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最难买的。”
“……那就和你一样。”
苏棠的耳朵尖红了一瞬，但这次没有别过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把结晶石放在墨影以前的狗窝里——那个狗窝一直没拆，墨璃在安全屋养伤期间定期会来打扫。窝边的茶几上，墨影的速写本还保持着它离开时的状态：最上面那本翻开到未画完的门那页，旁边搁着它用惯的那支炭笔。陈默拿起炭笔，在手里转了转。笔杆上还残留着被爪子握出来的浅浅凹痕。
结晶石里的小柴犬翻了个身，爪子搭在结晶石内壁上，隔着半透明的晶体可以看到粉色的肉垫。
“三天。”陈默用炭笔轻轻敲了一下结晶石的外壳，“说到做到。”
结晶石里的耳朵抖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安全屋。
林清雪坐在资料室的主电脑前，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左边那台显示着墨影全部速写本的扫描件索引，中间那台在运行恶魔文翻译程序，右边那台开着一个加密通讯窗口，连接着圣裁总部的资料库。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没有休息，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精准地扫视着每一个数据变化。
资料室的门被推开，白羽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把茶放在林清雪手边，然后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书——《天使因子觉醒理论》。
“你在查什么？”白羽问。这半年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训练结束后，会来资料室坐一会儿。她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或看林清雪工作。林清雪一开始不太习惯有人待在自己工作空间里，但后来发现白羽的存在意外地不会干扰她——因为她安静得像一颗植物。
“‘神’核心碎片。圣裁的术士团队在旧港区虚空里收集了三天，把所有可回收的碎片分类存档。”林清雪调出一份能量分布图，上面标注着数百个光点，“其中有一块碎片和其他的不一样——它的能量频率没有衰减，反而在上升。”
“上升？核心已经碎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清雪放大那块碎片的数据图，把它推到白羽面前，“这块碎片附着在一个很小的有机体上，大小约零点三毫米。圣裁的资料库里没有对应物种的记录。它不是什么微生物或寄生虫，也不是已知的超自然物种。它的能量结构和‘神’的金色光芒完全一致，但缩小了上百万倍。”
“它在做什么？”
“休眠。但它的能量频率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次峰值波动，间隔时间在持续缩短。从三天前到现在，间隔从十二小时缩短到了六小时。按这个趋势推算——最多一个月，它会达到某个阈值。到了那个阈值之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资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白羽合上手里的书，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审判长知道吗？”
“我刚把数据发给她。她的回复是——在判定为威胁之前继续观察。”林清雪推了推眼镜，“但我觉得不该等判定。判定意味着已经有明确的威胁证据，那时候可能已经晚了。如果这块碎片是‘神’留下的种子——”
“‘神’在临死前把自己的意识碎屑藏在了某个微小的载体上。”白羽接上她的话，眉头皱起，“但陈默和墨璃确认核心已经完全碎裂了。墨璃的印记也在消退。如果是种子，她身上的印记应该会有反应才对。”
“芬里尔说过——‘神’是不会被杀死的，只会被削弱、被拖延。”林清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旧了的速写本，翻到第十七本中间页。芬里尔在半年前画下这幅图的旁边批注了那行字，现在这行字下面被林清雪用红笔画了三道线，“它花了一万年从第一次封印中苏醒。如果这次只需要一个月——”
白羽站起来，走到显示器前，盯着那块碎片的数据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会去查。”
“查什么？”
“圣裁的培养设施里有一个专门研究超自然物种的部门。他们手里有更多的对比样本。如果这块碎片真的是某种卵或孢子，那个部门的数据库里可能会有类似物种的记录。”白羽走到门口，“我跟那个部门的人还算熟——毕竟我也是被他们研究大的。”
“白羽。”林清雪叫住她。
白羽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研究大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平静了很多。”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可能是因为现在待的地方不是实验室了吧。”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全屋另一侧的医疗室里，墨璃正在进行最后一轮印记消退治疗。她的右臂平放在治疗台上，上面那些曾经密布到肩膀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了大半。原来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线条，现在只剩下手腕处几条浅浅的灰痕，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
战无双站在治疗台旁，手里拿着治疗日志，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印记消退数据。墨璃在过去三天里接受了总共六次天使因子治疗——白羽负责早上那次，苏棠负责晚上那次。两种天使因子的波长略有不同，叠加效果比单一来源更快。
墨璃动了动右手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能自由弯曲。
“比今早又淡了一点。”她指着最粗的那条灰痕，“这条昨天还是黑色的。”
战无双凑近看了一眼，在日志上打了个勾：“预估完全消退时间十天。比林清雪最初预估的一个月提前了不少。苏棠小姐如果知道会很高兴。”
“先别告诉她。”墨璃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提前告诉她，她就觉得可以松懈了。她现在每天给我治疗的时候都绷得很紧，那种紧不是担心我不好的紧——”墨璃想了想措辞，然后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怕自己做得不够的紧。让她保持这个状态再练十天。对她的天使因子控制精度有好处。”
战无双放下日志，看着墨璃。这种表情出现在墨璃脸上本来就不太常见,平时她要么笑得像朵花，要么在摩天轮上露出那种冰冷古老的笑容。但现在她说的这些话，既不是花也不是冰，而是一种经过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在帮小姐训练。”
“我在帮她。她帮我治疗，我就帮她训练。”墨璃把右手收回，用左手拉下袖子，“互相的。”
“墨璃小姐。”战无双说，“半年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半年前的我还是卧底呢。”墨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而且这只右手，差点把少主大人打成灰。现在它能做的事，我不想浪费。”
她朝门口走去。
“去哪？”
“看芬里尔。”墨璃走到门口，回头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听说它在结晶石里会抖耳朵。我想亲眼看看真祖幼体化之后抖耳朵是什么样。”
当天下午，陈默的公寓里挤满了人。
结晶石被放在客厅茶几正中央，所有人围了一圈。苏棠买来的红豆面包占据了茶几剩余的全部空间——按照她之前说的“三天量每天换新鲜”，现在是第二天，茶几上有六个当天早上刚出炉的红豆面包，整整齐齐码在两个盘子里。夏梦瑶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她来的路上连续遇到了三件意外：一只猫横穿马路导致她急刹车、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摔倒、被一个迷路的外国游客拉住问了十五分钟的指路。等她终于进门，苏棠的红豆面包已经被墨璃偷偷咬了一小口，墨璃正在被战无双用眼神谴责。
“还没醒？”夏梦瑶把警帽摘下来挂在门边，凑到结晶石前看了一会儿，“它的耳朵刚才动了！”
“那是它睡觉时的正常反应。”林清雪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芬里尔的幼体化术式把它的生理年龄退回了大约两个月，那个阶段的幼犬每天会睡十八到二十个小时。耳朵抖动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射，不代表即将苏醒。准确苏醒时间是明天傍晚六点左右，误差前后不超过两小时。”
“……你连这都算得出来？”
“芬里尔在纸条上写的是‘预估苏醒时间：三天’。它用的是真祖级封印术的计时法，精确到秒。我反推了它封印发动的时间点，加上三天，再换算成东八区时区——明天十七点四十三分。”林清雪推了推眼镜，把报告翻到下一页，“误差前后一小时是因为封印术的能量会有轻微波动。但基本可以确定，明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十七点四十三分。”夏梦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似虔诚的敬畏，“我已经在警视厅请好假了。到时候一定准时到。”
“我也是。”白羽轻声说。
“已经跟审判长报备过了。”战无双合上治疗日志，“明天全天待命状态解除。圣裁的术士团队会暂时接管外围警戒。”
墨璃看着茶几上的结晶石，用左手食指隔着半透明的外壳轻轻戳了一下里面那只柴犬的耳朵位置。小柴犬的耳朵抖了抖。
“它在梦到我。”墨璃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苏棠问。
“因为真祖之间是能互相感应的。虽然它被封印成了幼体，但我残留的真祖因子能接收到微弱的信号。”墨璃把手指从结晶石上收回来，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不是难过，更像是某种深藏的怀念，“它梦到了旧世界。梦到一万年前，我们都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时代。”
“那时候它是什么样？”陈默问。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
“很大。比你在虚空间隙里看到的真身还要大。那时候的芬里尔是可以一口咬碎山脉的巨狼。它是旧世界所有真祖里最强的一个。在一万年前那场封印战争里，它为了阻止‘神’，把自己的一半灵魂献祭给了封印阵，另一半灵魂被莉莉娅封进了柴犬的身体。”她低下头，看着结晶石里那只还没有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变成幼体之后，它大概会忘记很多事。包括自己曾经能一口咬碎山脉。但它留纸条的时候还记得自己要吃红豆面包。”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夕阳正在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光线落在结晶石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
苏棠伸出手，把装着红豆面包的盘子往结晶石的方向推了推。
“明天下午五点半，我买新鲜出炉的。”她说，“这次买四个。不,买六个。”
“为什么六个？”夏梦瑶问。
“因为它纸条上写的是‘苏醒后第一餐请求’，没有说只要一个。万一它醒来想多吃几个呢。”
墨璃笑了。战无双的嘴角动了一下。白羽轻轻点头，像是在记笔记。夏梦瑶已经在算自己明天出发的时间了——考虑到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她决定提前三个小时从家里出发。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颗发光的结晶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墨影留下的炭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