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陈默的公寓里从来没有挤过这么多人。
茶几上的红豆面包堆成了小山——苏棠下午四点就去那家面包店蹲守，等到五点刚出炉的第一批红豆面包出炉，她一口气买了十个。战无双把面包整整齐齐码在两个盘子里，一盘六个一盘四个，四个那盘是备用的。林清雪把三台便携监控设备搬到了客厅角落，实时记录结晶石的能量变化数据。白羽站在窗边，天使因子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在封印解除的瞬间提供能量缓冲。夏梦瑶五点就到了，比预定提前了四十三分钟——据她自己说是来的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意外，过分的顺利让她一度以为走错了路，绕了一圈确认没错才敢进门。
墨璃和陈默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茶几上的结晶石。
五点四十分。结晶石内部的封印纹路开始发光。那些被冻结在晶体中的金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从核心向外壁缓缓流动。每隔几秒就有一圈光晕从中心扩散开来，扫过结晶石每一寸表面。小柴犬的耳朵抖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五点四十二分。结晶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林清雪紧盯着监控设备：“能量波动在上升。封印正在解除——和预估时间基本一致。”
“它要破壳了。”墨璃说。声音有些发紧。
五点四十三分整。结晶石碎了。不是炸裂，是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被轻轻顶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先掉在茶几上，接着是另一块。然后一只毛茸茸的土黄色小爪子从破口处伸了出来，指甲是嫩粉色的，还没长硬。接着是鼻头——黑色的，湿漉漉的，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是整张脸。圆脸。三角耳朵。左眼上方那道细细的白线。它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真祖形态时的纯黑，而是恢复了柴犬特有的深棕色，瞳孔又大又亮，像是两颗刚剥开的栗子。
芬里尔从结晶石碎片中爬出来，蹲坐在茶几正中央。它的体型大约只有一只成年柴犬的五分之一——可以完完整整地蹲在一个成年人的手掌上。红色围巾还叠好放在茶几上，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鼻头顶了顶围巾边缘，抬头看向陈默。
“汪。”
客厅里大概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夏梦瑶率先哭了出来。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哭法，而是摘下眼镜用手背用力抹眼角，警服的袖子湿了一片。战无双把治疗日志放在茶几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林清雪推眼镜的手指顿了好几秒，屏幕上的能量曲线还在跳动，但她没有立刻去看。白羽收起了天使因子，窗边的光照在她安静的侧脸上。苏棠本来已经伸手去拿红豆面包准备递给它，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墨璃用左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芬里尔的耳朵。芬里尔的耳朵抖了抖，和结晶石里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我吗？”
芬里尔歪了歪头，用鼻尖碰了碰墨璃的手指。然后它在茶几上走了一圈——步伐有些不稳，幼犬的腿还不够有力量——走完一圈之后，在每个人的面前都停下来看了一眼。苏棠。战无双。林清雪。夏梦瑶。白羽。每个人的脸都认真看了，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每个人的表情。
最后它走回陈默面前，蹲下。
陈默伸出手。芬里尔把右前爪放进他掌心里。那只爪子还没他的拇指大，肉垫是粉色的，软得像一小块刚蒸好的年糕。它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缩回去，低头叼起那条红色围巾，放在陈默手边。
“汪。”
“红豆面包。”陈默说，从苏棠手里接过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豆面包递到芬里尔面前，“第一餐。”
芬里尔用两只前爪抱住红豆面包，比它的脸还大一圈，开始慢慢地啃。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和记忆里是否完全一致。
墨璃低头看着它吃面包的样子，忽然用左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臂。手腕上那些灰色痕迹在刚才那一瞬间似乎又淡了一点点。战无双拿起治疗日志重新翻开，在今日数据栏里写下了新的一行。林清雪推了推眼镜，重新看向监控屏幕，上面的能量波动已经稳定在安全的区间。
苏棠把备用的那盘红豆面包也推到茶几前，对芬里尔说：“还有四个。慢慢吃。”
芬里尔从面包里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粒红豆渣，对着苏棠摇了摇尾巴。那条尾巴只有小拇指长，摇起来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晃。夏梦瑶刚擦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芬里尔吃了两个红豆面包，喝了一小碟牛奶，然后在沙发上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爪子还抓着围巾一角。苏棠去厨房洗碟子，战无双整理着茶几上散落的结晶石碎片。林清雪收起监控设备，白羽把天使因子的输出数据同步到资料库中。墨璃坐在沙发一角，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轻轻顺着芬里尔的背毛。
“你还记得旧世界的事吗？”墨璃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睡着的幼犬能听到。
芬里尔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醒。
“大概忘了。忘了也好。一口咬碎山脉这种事，不适合你。”她收回手指，把围巾一角轻轻盖在芬里尔肚子上，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加了一句，“谢谢你。一万年前的事，还有半年前的事。”
芬里尔的尾巴在睡梦中摇了一下。
夏梦瑶在门边接了个电话。她压着声音说话，眉头越皱越紧。挂断后快步走到陈默旁边：“警视厅那边出了点事。旧港区的封锁令本来今天该解除，但今天凌晨那片区域忽然检测到了不明能量波动。能量特征不在已知数据库里。上头让我回去确认是不是演习残留。”
陈默和林清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把能量波动数据发给我吗？”林清雪问。
“可以，但需要你到警视厅来。涉及封锁令的敏感数据不能走外网。”
林清雪站起来，收拾好便携设备：“我跟夏警官去一趟。能量残留如果是圣裁演习的术式残留，数据库里有记录可以直接比对。如果不是——”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如果不是，第一时间通知我。”陈默把炭笔放回茶几上，“白羽，你那边查的那个东西——有结果了吗？”
“培养设施的研究部门今早给了初步反馈。他们说那种碎片里的有机体结构，和某种古老的超自然物种孢子有相似之处。但匹配度只有六成，目前不足以确认。需要更多数据。”
“继续查。”
白羽点头，跟着林清雪和夏梦瑶一起出了门。
公寓里只剩下陈默、苏棠、墨璃和沙发上熟睡的芬里尔。苏棠从厨房出来，在陈默身边坐下。
“你觉得还会有事吗？”她问。
“不好说。”陈默看着茶几上那些被收好的结晶石碎片，“但已经答应过芬里尔——要画完那扇门。门里是什么，得我自己画。如果门里还有东西没画完——就继续画。”
芬里尔翻了个身，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像是梦到了什么值得追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