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做梦梦到自己飞。
梦里她站在圣裁培养设施的天台上，脚下是十七年来走过无数次的灰色地面。她展开那对还没长全羽毛的淡金色翅膀，用力扇了一下。身体离开了地面，一米，两米，然后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着地摔在天台上。她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忽然笑了——即使在梦里，第一次飞也是摔。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安全屋的走廊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白羽从床上坐起来，背后那对淡金色的翅膀正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扇动。它们在睡梦中也会自己动，这个发现让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苏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其他人：“白羽，醒了吗？昨天说好的——今天早上开始飞行训练。第一课。”
白羽打开门。苏棠已经换好了方便活动的运动服，长发扎成高马尾，白色翅膀收在背后还没有展开。
“天还没亮。”白羽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飞行训练要趁早上。太阳出来之后空气会变热，上升气流不稳定，不适合新手练习基本动作。等你能熟练悬停之后才能在白天飞。前两周的训练时间全部安排在凌晨五点到七点。”苏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完全认真，像一个在布置作战方案的小队长，“这是战无双根据圣裁飞行训练手册帮我拟定的训练计划。”
“那个女仆连飞行都懂？”
“她不懂飞行。但她懂怎么把训练计划排得精确到分钟。”
白羽跟着苏棠走出安全屋，来到旧港区海边的一片空地。这里是战无双提前踩过点的训练场——地面是沙地，摔下去不会太疼；周围没有高楼，不用担心撞到玻璃幕墙；海风从正东方向吹来，低空风力稳定，适合新手练习悬停。苏棠昨天半夜发消息给战无双让她帮忙找训练场地，战无双只回了一句“已找到。明早发定位”，然后今早白羽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一张手绘地图。
苏棠展开白色翅膀，飞离地面约三米，在低空稳稳地悬停住：“飞行第一课不是飞，是摔。你要先学会怎么从空中掉下来不受伤——翅膀遇到意外气流、体力耗尽、或者被攻击时，你需要能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安全落地。”她从三米高处收拢翅膀，身体自由落体下坠，在离地不到一米的时候翅膀猛然展开，卸掉全部下坠力量，双脚稳稳落在沙地上，“用翅膀卸力。先收拢再展开，时机决定了你是站着落地还是摔进沙子里。你先悬停到两米，然后练习收翅下坠。”
白羽展开那对还没长全羽毛的雏翼。淡金色的翅膀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边缘的细小绒毛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她用力扇动翅膀，身体摇摇晃晃地离地——第一次飞，力道控制不好，整个人一下子蹿到了四米高，差点撞上训练场上方的树枝。苏棠及时飞上来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稳定在两米高度。
“力道太大了。你的翅膀比我的小，面积大约只有我的三分之一，同样力道扇一下你上升的高度会是我的一点五倍。所以——”苏棠松开手，“用一半的力就够了。”
白羽调整翅膀扇动的幅度，尝试用更小的力道维持悬停。身体在半空中晃了几下，高度忽上忽下地波动了好几秒，然后逐渐稳定在两米左右。
“现在收翅。”
白羽把翅膀收拢——身体开始自由落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沙地快速逼近，她下意识想展开翅膀但时机晚了一瞬，整个人侧身摔在沙地上滚了半圈。沙粒沾了一脸。
“摔得不够标准。”苏棠落下来蹲在她旁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幅人体受力示意图，标注出收翅和展翅的最佳时机——在离地零点几秒时展开翅膀，“卸力的瞬间身体要保持垂直，侧身摔说明你展翅的时候右翼比左翼快了。再来一次。”
白羽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沙，重新悬停到两米高度。第二次下坠，展翅时机依然偏晚，但身体保持垂直，双脚重重踩进沙地里陷到脚踝。第三次，展翅时机刚好，落地时脚尖先触沙然后整个脚掌平稳着陆，只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苏棠用脚把那个凹痕抹平：“这一下对了。”
芬里尔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训练场边的礁石上。脖子上系着那条红色围巾，怀里抱着速写本和炭笔。它在速写本上画下白羽第三次落地的瞬间——白羽站在沙地上，沙面只凹下去浅浅一层，背后淡金色翅膀半展着，刚好收回卸力的姿态。旁边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白羽飞行训练第一课·摔。第三次成功。苏棠教学评分：优。”
白羽看到芬里尔在画，用还沾着沙粒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翅膀尖：“你在画我摔跤。”
芬里尔翻到下一页，上面已经提前画好了一幅新图——白羽在空中悬停，姿势标准，淡金色翅膀完全展开，旁边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预计：两周后。悬停时长：十分钟以上。”
“两周。”白羽看着那幅画，“你觉得我两周后能悬停十分钟？”
芬里尔点头，用爪子翻开速写本的前几页——那是半年前苏棠刚觉醒时的训练记录。苏棠第一次悬停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两周后已经能悬停十五分钟以上。数据对比一目了然。
苏棠站起来展开翅膀：“继续训练。今天的目标——连续五次标准落地。五次之后休息，明天练悬停稳定性。”
白羽重新扇动翅膀飞到两米高度。晨光把她的淡金色翅膀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翅膀边缘的绒毛在逆光中泛着细碎的微光。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收翅下坠——这次展翅的时机几乎完美，落地时沙地上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浅印。第四次。第五次。五次落地之后她在沙地上躺成大字，胸口起伏，淡金色的翅膀在沙面上摊开，羽毛上沾满了细沙。看着头顶正在由深蓝变浅的天色，她忽然开口：“苏棠。你第一次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棠在她旁边坐下，白色翅膀收拢在背后：“第一次飞是半年多前，在陈默家客厅里。觉醒的时候翅膀自己展开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后来第一次真正飞起来是在旧世界的训练场。地面是黑色的火山岩，空气里全是硫磺味。陈默在下面看着我。我心里想的是——不能在他面前摔。所以第一次飞了整整三分钟没有掉下来。”
“怕丢脸。”
“对。怕丢脸。”苏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半年后的释然，“动力这种东西，是什么不重要。有用就行。你十七年来第一次想要的动力是什么？”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晨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
“档案里那张备忘录。莉莉娅写的那行字——‘让她活成她自己。’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圣裁说是武器，审判长说是备用战力，我自己说什么都不是。但在档案室里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抬起右手，对着晨光张开五指，淡金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动，“忽然觉得，有一个人希望我活成我自己。”
芬里尔在礁石上翻到速写本新的一页。它画下白羽和苏棠并排坐在沙地上的背影——一对淡金色的小翅膀和一对白色的大翅膀在晨光里安静地收拢着。画面右下角写着：“动力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