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程比深湖那次更漫长。从公路尽头下车，步行穿过数小时的山林，没有路，只有战无双用双刀在灌木丛中砍出的一条临时通道。越往山顶靠近，四周越安静——鸟鸣在某个高度忽然消失了，连虫鸣都听不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非自然的寂静，像是所有活物都在本能地避开这片区域。
林清雪停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旁，她的邪念探测仪显示屏上跳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峰。“邪念信号。强度远高于影虫主节点。来源方向——正上方，距离约一百米。它没有躲藏，就在山顶的云层正下方。”墨璃闭上眼睛，真祖感知力向正上方延伸。感知波撞上一团密度极高的能量体，能量体表面有一层极薄但极其紧密的外壳，像是某种实体化后的甲壳类结构。煞已经实体化了——它不再是没有固定形态的黑气，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具体的躯壳，正安静地蜷伏在山顶一块巨石上。
“感知到了。是实体化的甲壳结构。它没有移动。但它的能量波动极低——它知道我们来了，正在把自己的能量压到最低，试图伪装成一块石头。没用，我已经锁定了。”
陈默展开双翼，朝山顶飞去。
山顶被一片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暗色云层笼罩，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树梢。空气干燥而冰冷，没有任何水汽，云层本身就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煞的某种能量场制造的遮蔽层。苏棠和白羽分别从东西两侧接近山顶，两张光膜从两个方向封住了煞可能的逃逸路径。光膜的高度和角度经过调整，确保任何从山顶向外逃逸的物体都会撞进光膜中。
然后陈默看到了那只煞。
它蹲在山顶一块凸起的巨石上。体型比影虫主节点更大，但更紧凑，躯干呈灰白色，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甲壳，甲壳边缘长着一排排细密的倒刺。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条横贯面部的裂缝，裂缝深处透出幽暗的暗紫色光芒。它的四肢粗壮，末端不是爪，而是四根骨质的触须，触须末端分裂成更细的触手，紧抓着巨石的裂缝。整只煞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顶的古老石雕。
陈默悬停在距离煞约数十米处，右手的锁链凝聚完成，但这次他没有直接出手。光暗共鸣的力量在锁链上流转，他从空中俯冲试探性地发出第一击——只用了大约两成力。锁链从空中击向煞的躯干正中央，在距离甲壳表面不到一拳距离时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挡住了。力场不是光膜，不是护盾——是甲壳本身在受到威胁时自然激发的排斥场，能将任何带有超自然能量的攻击向外推离。锁链被偏转，从煞的躯干侧面滑开，击中巨石溅起一蓬碎石。
“它有能量排斥场。甲壳自带。排斥范围目测约一拳距离。攻击能量越高排斥力越强——不是抵消攻击，是偏转方向。正面攻击会被它自身甲壳的排斥场带偏，侧翼攻击也许能绕开排斥场。”陈默拉回锁链，重新调整了攻击角度。
煞动了。它从巨石上缓缓站起来，骨质的触须从石缝中拔出。横贯面部的裂缝缓缓张开，露出裂缝深处那团幽暗的暗紫色光芒——那不是眼睛，但它在用那团光看着陈默。然后它张开嘴——裂缝就是它的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极含混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共鸣，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颅骨深处。
“堕——天——使——”
“它说话了。”墨璃压低声音，“煞在现世实体化之后，能发出声音。它在认人——认得你是堕天使。”
“它认得的是芬里尔在封印战中对抗过的同类。”林清雪的声音从营地监控频道传来，“它把对芬里尔的记忆继承下来了——芬里尔一万年前打过的煞，它们的后代还记得。它把你当成了芬里尔的延续。”
煞从巨石上跃起。它的体型庞大但动作极快，几乎没有蓄力就弹射到半空中，右前肢的骨质触须朝陈默横扫过来。陈默侧翼闪避，触须擦过他的左翼边缘，几根黑色羽毛被削断飘散。触须末端的细触手在擦过翼尖的瞬间突然分裂成更多细丝，试图缠住他的翅膀——他在触须合拢之前猛然拔升，细丝缠了个空，在空中不甘地收缩了几下收回触须末端。
“它在学习我的躲避习惯。第二击比第一击更快。”陈默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稳住身形。
“排斥场还在。正面攻击被偏转，侧翼攻击可以击中但它的触须太多——它有四根主触须，每根能同时跟踪不同方向。任何角度攻过去都有一根在等你。”墨璃的感知力紧紧锁定着煞的动作，同时用锁链封住了煞后退的路径——真祖锁链从三个方向钉入山顶岩层，形成一道弧形的封锁网。
苏棠的光膜从东侧向中间收拢，白羽的光膜从西侧同步推进。煞的移动空间被压缩到山顶中央。煞感受到了光膜的逼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四肢触须同时展开，四道暗色能量束分别向四个方向射出——其中两道撞上了苏棠和白羽的光膜，光膜剧烈震荡，但承受住了。另外两道射向天空，穿过云层后消失在远方。
“它在向外面传信号——跟深湖碎片一样。它在召唤更多同类。封印裂纹还在——如果收到信号的煞不止一只，陆续都会醒。”林清雪盯着监控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同步更新着圣裁的煞类档案。
“不能让它继续发信号。”陈默再次俯冲而下。这次他没有从正面或侧翼攻击——他直接飞到煞的正上方，双翼收拢，整个人自由落体坠向煞的后背。排斥场在正上方最强，但排斥场的响应需要极短暂的反应时间——如果攻击速度超过排斥场的反应阈值，就能在偏转发生前命中。他放弃了锁链攻击，改用双翼直接撞击——翼尖的金色纹路在加速过程中骤然增亮，在接触瞬间将排斥场硬生生压出了一道细微的延迟，锁链紧随其后从延迟的缝隙中刺入，穿透了煞的甲壳。
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甲壳碎裂处喷涌出暗紫色的能量液，能量液落在岩石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洞。它的四根触须疯狂挥舞，其中一根抽中了陈默的右翼，他的右翼被撕开一道不小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翼尖滴落在岩石上。但他没有退——锁链从甲壳的裂缝中继续深入，光暗共鸣的光焰沿着煞体内的能量脉络蔓延，从躯干向四肢延伸。煞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裂——甲壳一块块剥落，露出下方蠕动着的暗紫色本体，本体在光焰中剧烈挣扎，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嘶鸣后轰然炸裂，残骸化为几缕暗色烟雾被山顶的风吹散。四根触须无力地砸在岩石上，骨质结构在落地瞬间化为粉末。
苏棠收回光膜，第一时间飞到陈默身边。她的双手悬在他右翼的伤口上方，天使因子的治愈能力开始缓缓止血。伤口不深，但撕裂面积不小，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排斥场反应速度大约零点几秒。你从正上方坠落的加速度达到了接近排斥场反应阈值的临界值。再多一点——攻击就会被偏转。这种打法的容错空间太小。”林清雪在安全屋监控台前用陆沉的实验记录格式把这次试探攻击的数据完整记录在案，在“煞·个体一”条目下新增了排斥场反应时间、甲壳防御强度、触须攻击模式等多组实测数据。
“够用了。下一只煞——从正上方打。排斥场有延迟，只要加速到临界速度就能在延迟缝隙里命中。”
陈默降落在山顶岩石上，右翼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量已经少了很多。苏棠跟在他身边，打算继续治疗。墨璃收回封锁网，从空中落在他旁边，真祖感知力扫过山顶每一寸岩层，确认没有残留的子体。白羽收回光膜，长时间高空封堵之后翅膀的肌肉已经在微微发颤，但悬停的姿态依然稳定。苏棠抽空看了她一眼，白羽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营地那边，夏梦瑶从林清雪背后探出头看着监控屏幕，等到林清雪在作战日志上打了个勾，才对着通讯器说：“山顶能量信号全部归零！你们可以回来了——需要我准备多少个红豆面包？”
芬里尔在速写本上画下山顶作战的全过程。画面里，煞蹲在巨石上，陈默从正上方俯冲，锁链刺入甲壳的瞬间，煞的四根触须向四个方向射出信号。苏棠和白羽的光膜挡住了两道信号，另外两道消失在远山之外。它在画面右下角写道：“第七个威胁·煞·个体一。已清除。信号——已发送。封印裂纹仍在。下一只——待查。”
然后它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下那座山的轮廓。山顶的暗色云层在煞被清除后正在缓缓消散，但在更远更深的群山里，云层之下隐约出现了新的暗色轮廓。一只，两只，三只。它把这几只轮廓圈在一起，旁边写上：“煞·个体二至四。预计——已接收信号，正在苏醒。”炭笔在“四”字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建议：在它们彻底苏醒之前找到封印裂纹的具体位置，从源头堵住渗透。否则——会一直有新的煞醒来。”
它把炭笔放下，叼起围巾一角裹住自己。窗外远山如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