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韵开始培训的第三天,圣裁全球监测网的大运河监测段传来了一份例行数据。运河整体的水位、流速、水质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但在扬州段——旧时最深最阔的水道,祖鲛蛰伏之处——水底的微弱能量信号在近几天出现了持续的小幅上升。上升幅度极小,如果放在半年前,林清雪可能会把它归入“季节性水纹波动”直接归档。但半年前她在主门石室里亲眼见过祖鲛遍体鳞伤的躯体,亲手触摸过那枚被貔貅戾气灼成灰烬的鳞片。她放大数据把能量信号的波形和蛟被精准剥离煞污染之后青金色光核的搏动频率做了对比——两条曲线的上升趋势几乎一致。蛟在地下水脉中的本源能量每恢复一点,祖鲛在运河水底的微弱能量信号就同步增强一点。它们从未见过面,但水脉在地下深处相连,蛟的每一次好转都顺着同一条水脉传递到祖鲛那里。
她把数据分析结果投射在会议室显示器上,所有人都看到同一条水脉在地图上像一根发光的细线,从燕山地下蜿蜒南下,穿过黄河故道与运河古水道,最终汇入扬州运河深处祖鲛静卧的那段水域。水脉末端的祖鲛坐标上,芬里尔用爪子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祖鲛轮廓——鳞甲脱落过半,尾鳍无力地搁在河床上,但比半年前刚挣脱噬灵链时稍微大了一圈。青金色的本源光泽在鳞片脱落处重新泛起,光线极弱,像是深水处一盏还没完全调亮的灯。
“祖鲛的自愈速度比蛟慢得多。蛟只是被煞侵蚀鳞甲——剥离污染之后鳞片虽然残破,但本源没有受损。祖鲛是被安禄山勾结的妖道用噬灵链直接抽取本源——伤在本源上,恢复需要的能量比蛟高出好几个数量级。但它在好转。安史之乱结束了一千二百年,它受了同样的伤,养了同样的时间,直到蛟被救之后,它的自愈速度才开始加快。水脉神兽之间的能量共振比圣裁所有资料记载的都要强。”林清雪指着大运河监测数据和蛟的能量恢复曲线的同步波动图,两条线几乎完全平行。
芬里尔翻到速写本谱系图中祖鲛那一页,在祖鲛下方补了一条新的标注:“自愈速度与蛟的本源恢复正相关。水脉共振效应——每救一条水脉神兽,祖鲛的恢复速度就加快一分。第五节点蛟已救。剩余——还有几条水脉神兽状态未知。待查。”
苏棠看着祖鲛坐标上那团微弱的光点:“我想去一趟扬州。不是作战任务。就是去运河边看看它。顺便带上蛟被精准剥离的完整数据——万一它和蛟之间有我们还没完全掌握的能量共振频率,它感知到蛟的恢复信号之后会主动浮上来回应。祖鲛不会说话,但它能通过水波传讯。在运河水面上,它兴许能告诉我们剩余几条水脉神兽的具体位置。”
陈默展开双翼:“上次去扬州是半年前。那时候祖鲛刚挣脱噬灵链,虚弱得连尾鳍都拍不动。现在蛟被救,它的恢复速度翻倍,运河水位最近也在持续回升——应该能靠近一些。”
“这次不是作战任务。就当是——看一位老朋友。”
“看两位。蛟还在燕山地下水脉里自愈。带上蛟的数据一起去,祖鲛能感知到。”
扬州之行被定在后天。审判长批了一架圣裁轻型运输机,挂的是圣裁后勤部的民用编号。战无双把所有人的便装整理好,按每个人的尺码单独装袋,在装备清单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本次出行非作战任务。但短刀和封印符纸随身携带。运河水面平静——如果有异常,就是大异常。”
夏梦瑶没有申请封锁令,请了年假,向警视厅交了一份休假申请,理由写的是“探亲访友”。人事科的值班员看到这份休假申请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夏警官,你在这城市没有亲戚。”夏梦瑶面不改色:“有。扬州。运河里。”然后拿起休假批准条走了。
芬里尔把速写本、炭笔盒、备用红围巾装进一只小帆布包,又往包里塞了若干个红豆面包。帆布包是墨璃帮它缝的,大小刚好够它叼着背带自己背上。它背上包蹲在门口,左耳抖了抖,右耳抖了抖,尾巴摇了摇。苏棠从它身边经过,低头看着它:“包太重了。红豆面包放我箱子里,你只带速写本和炭笔。”芬里尔用爪子指了指包侧袋里的红豆面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翻开速写本写了两个字:“飞行途中会饿。”苏棠沉默了一秒,把红豆面包从它包里拿出来,换了两小袋独立包装的放回去。“这两袋够你从起飞吃到降落。剩下几袋放在我行李箱里,到了扬州再给你。这样包不重,饿不着。”芬里尔低头看看包里重新整理过的两袋红豆面包,又抬头看看苏棠,用爪子在速写本上写道:“谈判成功。苏棠——谈判专家。”
扬州运河故道。游客们在古运河游船上举着手机拍两岸的垂柳和老街,没有人注意到几个游客模样的年轻人在码头尽头站了很久。这群年轻人没有跟着人流往售票处走,而是沿着河岸向更僻静的水域方向慢慢踱去。他们中一个背着小帆布包的柴犬幼崽蹲在码头木栈道上,用爪子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只有它自己能看懂的水纹波动图。
战无双按林清雪给的水下能量坐标,在运河故道下游一处僻静的回水湾停了下来。湾道水面开阔,水深流缓,两岸是未经商业开发的旧石堤,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蕨。水面正中央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不是鱼跃,不是落叶,是水底深处某种庞大身躯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涟漪扩散到岸边时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但陈默认得这圈涟漪——和半年前他潜入扬州运河深处时,祖鲛用仅存的力气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的那种水波频率完全一致。它知道有人来了。
苏棠把蛟的能量恢复数据投影在水面上。不是让祖鲛阅读——是把蛟的本源搏动频率转化成一组光信号,用天使因子在水面上打出缓慢而稳定的闪烁节奏。每组闪烁的频率都和蛟在燕山地下水脉中的青金色光核搏动频率完全同步。水底深处的涟漪停了片刻,然后重新扩散开来。这一次的涟漪比上一次更大更密,一圈连着一圈,每一圈都对应着光信号的一次闪烁——祖鲛在回应。它在水下用尾鳍轻轻拍打着河床,每一次拍打都和蛟的脉搏同步。它感知到了蛟的频率,它在用同样频率的水波告诉水上的人——它听到了。
林清雪盯着便携监测仪上的数据,祖鲛的能量信号在水面光信号闪烁期间出现了半年来最大幅度的一次上升。虽然绝对值仍远低于正常水平,但上升曲线几乎和蛟剥离煞污染后的恢复曲线平行。水脉共振效应在实时监测下得到了直接验证——蛟恢复的每一点进展,都通过地下水脉传递到祖鲛的本源中,而祖鲛恢复的每一点能量,又通过运河龙脉反哺给整条水网上的所有神兽。一环扣一环,一脉连一脉。水脉神兽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它们是一个彼此依存的生命网络。救一条,就是救全部。
战无双蹲在石堤边,把手伸进水中。她的虎口上还留着群山之战的疤痕,运河水浸润过旧伤,冰凉而柔和。她感受了几秒水波的节奏,站起来转向陈默:“祖鲛在用尾鳍拍河床。它以前一尾能拓宽运河河道,现在只能在河床上轻轻拍出几圈涟漪。但它还活着,还在回应。”
墨璃展开真祖感知力向水下延伸,在运河深处那片幽暗的淤泥河床上感知到祖鲛巨大的轮廓。它的鳞甲脱落了大半,尾鳍上的青金色光泽还没有恢复,但比半年前刚挣脱噬灵链时明显稳定了许多——鳞片脱落处渗出的本源能量液已经停止流失,尾鳍边缘新长出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鳍膜。它的心脏位置,那团和蛟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金色光核,正在以比半年前快了近一倍的频率稳定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微弱的能量推向全身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它还需要很多年才能重新拍水开道,但至少——它不再继续衰弱下去了。
芬里尔蹲在石堤上,面前摊着速写本。它画下扬州运河回水湾的水面——平静的水波上,白翼的天使少女投影出一组只有水底巨兽能读懂的频率,水面下一团巨大的青金色光核正在以同样的频率回应。运河两岸的古建筑和垂柳在水波中投下倒影,倒影深处,一条遍体鳞伤但仍在坚持拍打尾鳍的巨鱼正缓缓浮向水面。画面下方写着:“祖鲛——已感知蛟的恢复。水脉共振效应确认——蛟恢复的每一点进展同步传递给祖鲛。祖鲛自愈速度较半年前明显加快。尾鳍新生鳍膜——薄但完整。下一个需要拯救的水脉神兽——待确认。运河此段——龙脉尚存。”
它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水面。祖鲛没有浮出来——它仍然太虚弱,不能像当年那样破水而出让整条运河为之震荡。但在水波深处,一道青金色的微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那是它的眼睑——它睁开眼看了运河边这群人一眼。然后重新阖上,继续冬眠。不是被侵蚀的痛苦冬眠,是平静的、恢复性的、有希望的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