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回到住处，铺开纸笔，将萌包优化后的喷嘴图纸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木炭在纸上划过，线条比之前稳了不少。画了十几张废稿后，总算有了一份能拿出手的。他吹了吹纸面上的炭屑，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萌包，你说峰主这次会不会又说我参数虚高？”
“我无法判断哦。”
凌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峰主大殿的门虚掩着。
凌风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又放下了。吊了三天的那股委屈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心里多少有点怵。
“进来，别在外面磨蹭。”
里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没上次那么冲。
凌风推门进去，周明远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头都没抬。
“峰主，喷嘴图纸改好了。”
凌风把图纸双手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展开，眉头微皱，看了好一会儿。
“出口缩小了？”
“是。”凌风硬着头皮解释，“实测的时候发现，灵气输入加大后，喷嘴出口的气流膨胀不充分，推力没跟着上去。缩小出口面积，气流能加速喷出，推力应该能提升。”
周明远没说话，继续盯着图纸。
凌风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半晌，周明远把图纸往桌上一放。
“行，老夫按你的图纸重做一份。三日后来取。”
凌风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还愣着干什么？退下。”
“是是是，弟子告退。”
等待配件的这三天里，凌风一头扎进器峰典籍殿，疯了一般搜罗殿内典籍资料，尽数喂给萌包消化。
三日转瞬而过。
凌风再次来到峰主大殿，周明远递过来一块刻满阵纹的金属板。
燃烧室内部器壁上，密密麻麻排布着螺旋形阵纹，一圈绕一圈，精密得像钟表机芯。
凌风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凭他画的那堆鬼画符，峰主居然真把这东西做出来了。
“愣着干什么？拿去试。”
“是！”
凌风抱着燃烧室跑回住处，和师兄们七手八脚换上。
推进器重新固定好，铁链绑紧。
凌风蹲到侧边，深吸一口气。
“开始。”
推杆一点一点前推。
推进器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和之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更沉，更稳，更有力。
马赫环在喷口前方浮现。
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五道！
“萌包！”
“数据记录中。”
“多少？”
“推力为理论值的百分之七十八。”
“还能推吗？”
“无法判断。”
凌风盯着那五道蓝白色的马赫环，眼睛发亮。
“停。”
凌风沉默了一会儿。
“萌包，你说……有没有可能，你的理论值在这个世界根本达不到？”
“无法验证。”
“那我们现在算成功吗？”
“未定义成功标准，无法判断。”
凌风望着还在微微震动的推进器，没说话。
峰主大殿。
凌风把实测数据一五一十报了上去。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百分之七十八？”
“是。材料和阵纹精度都有限，再往上推可能会损坏推进器。”
周明远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推进器实测数据出来了——理论值的78%。
凌风揣着数据去找峰主，心里美滋滋。比现有的强三成？这不妥妥的天才剧本？
周明远接过数据，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百分之七十八。你图纸上写的是多少？”
“百、百分之百……”
“呵。老夫炼器数百年，第一次见人把自己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还敢标百分之百。”
凌风：“……弟子知错。”
“知错？”周明远把图纸拍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注解写的什么玩意！老夫看了三天才猜出来！你是修仙还是画符呢？”
“弟子回去就练字……”
“不许偷懒。”
“……是。”
凌风灰溜溜退出来。
接下来几天，凌风上午练字，下午带师兄们改推进器。
改了三版喷嘴，换了两次燃烧室，推力从78%爬到85%。
师兄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风师兄牛逼！”
凌风摆手：“低调低调。”
接下来几天，凌风上午练字，下午带师兄们改推进器。
改了三版喷嘴，换了两次燃烧室，推力从78%爬到85%。
凌风拿着新数据去找峰主。
周明远接过看了看，难得没挑毛病：“嗯，比上次强。试飞看看现在有多快。”
话音刚落，孙执事一步跨出来，两眼放光：“峰主！属下愿替您试飞！”
这破飞舟的图纸他琢磨好几天了，早心痒难耐。
周明远瞥他一眼：“准。”
孙执事差点没蹦起来，三步并两步蹿进驾驶舱。
踩住浮空阵纹脚踏，飞舟轻轻浮起。推杆慢慢前推——
“嗖——”
音爆云炸开，机身周围白雾翻涌。孙执事兴奋得大喊：“这也太快了！比元婴修士全力飞行还快！”
松开脚踏板，继续加速。气爆云越来越厚，整架飞舟像一道白色闪电划过天际。
“太帅了！峰主！属下也想要一架！”
凌风站在下面，双手抱胸，嘴角快咧到耳根。
周明远负手而立，望着天际那道白痕，缓缓点头。
几乎完全抛弃浮空阵法，空出来的灵气损耗还没全用在推进上，就有这种速度——
这个设计，实在是妙。
孙执事直接把推杆推到了顶。
飞舟“轰”地一声暴蹿出去，速度快到连音爆云都追不上它的尾巴，围绕整个宗门地界一圈，只用了半盏茶时间。
全宗炸了。
“这就是上次听说的新飞舟？！”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
“我去，眼睛都跟不上了！”
“筑基修士全力御剑都追不上吧？”
“废话，孙执事自己就是筑基，你看他那兴奋劲儿，肯定是比他自己飞快多了！”
动静太大，各峰长老、甚至宗主都从殿里走出来，仰头望着那道在云层里疯狂穿梭的白影。
太快了。
这速度，元婴修士全力飞行也就这样了。
然后——
“咔嚓。”
一声刺耳的巨响。
飞舟从正中间，齐刷刷裂成两半。
前一秒还在哇哇大叫“爽爽爽”的孙执事，后一秒整个人都懵了。两截机身各自翻滚着往下坠，他坐在前半截里，握着半截方向盘，被风吹得满脸皮肉乱抖。
“啊——————！”
亡魂皆冒。
全宗高阶修士全都看清了这一幕——因为飞得不够高，解体过程清清楚楚，连孙执事那张吓到扭曲的脸都一清二楚。
筑基以下的弟子看得模糊，只听见巨响，看见两坨东西往下掉。
凌风离得近。
看得最清楚。
他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萌包。”
“空中解体了。”
“是的哦。”
凌风咽了口唾沫，缓缓转头，看向峰主。
周明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峰主缓了一会，缓缓转头，看着凌风。
那眼神，像看一个把自家房子点了、还蹲在墙头问“火大不大”的逆子。
凌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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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面无表情。
眼神空洞，嘴唇微抿，整张脸写满了“我已看破红尘”。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下方，像一尊风干的雕塑，又像一个刚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完、正在思考“我到底为什么活着”的哲学青年。
下方，孙执事正仰着脖子骂人。
左胳膊吊着绷带，右胳膊夹着拐杖，左腿缠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整个人往那一站，活像个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幸存者。偏偏他还站不稳，拐杖戳一下地，人就歪一下，旁边小弟子想扶，被他一把甩开。
“不用扶！我孙某人站得稳！”
话音刚落，拐杖一滑——整个人“啪叽”摔了个四仰八叉。
凌风眼皮都没眨一下。
孙执事坐在地上，仰头看见凌风那张死鱼脸，顿时火冒三丈，拐杖往天上一杵：
“峰主你看！这小子一句话不说！屡教不改！这次必须吊五天！”
他越说越气，嗓门震天响：
“不！吊十天！”
凌风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风吹过来，他被吊着的身子慢慢转了小半圈。
是的。
他又被吊起来了。
五天后，凌风干巴巴地被人从柱子上解下来，两条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弯都弯不了。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抬一块晒透的腊肉，直接拖进了峰主大殿。
往地上一搁，凌风就瘫在那儿了，软得跟没骨头一样。
周明远坐在上面，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这次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凌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索性放弃，就那样瘫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大殿的横梁，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咸鱼。
周明远也不急，就这么晾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往下砸。
“因为你的设计有问题，孙执事受了重伤，得回去修养一段时间。这就是不严谨的后果。”
他顿了顿。
“如果老夫做出这种飞舟卖出去，那就是对别人的不负责。”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凌风瘫在地上，眼珠缓缓动了动。
嘴唇翕动了几下。
终于，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我忘记做材料的实测数据了。”
周明远眉头一挑，身子微微前倾。
“哦？说说看，什么样的数据？”
凌风瘫在地上，嗓子还是干的，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材料能承受多大的力，能撑多快的速度，极限在哪，余量留多少。”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只算了飞舟能飞多快，没算材料扛不扛得住。”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继续说。”
“不同材料有不同极限。铁的、铜的、灵木的、各种合金的……得一样一样测，拉断、压弯、高温下能撑多久，全都要数据。”
凌风说着说着，声音反倒稳了。
“有了实测数据，才能定上限。不是‘想飞多快就飞多快’，是‘材料允许飞多快，我就设计多快’。”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
“哼。摔了个人，总算知道飞太快东西会散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以前没人造过这么快的飞舟，也没人想过材料扛不扛得住。你这算是……帮宗门踩了个坑。”
顿了顿。
“说吧，你要什么。”
周明远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凌风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碰飞舟了……峰主，放过我吧。我想好好修炼了。杂灵根，入门快一年了还在炼气三层晃悠……再不练，怕是筑基都摸不到。”
他说完，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副“你打死我也就这意思”的架势。
周明远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这滩烂泥——吊了五天，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活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杂灵根。
炼器门外汉。
就这么一个货，画出了宗门百年未见的飞舟图纸。炼器一窍不通，阵纹写得跟狗爬一样，偏偏设计出来的东西，把全宗上下的老家伙全看傻了。
这不是天才。
这是妖怪。
周明远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绝不能放他走。这种人放走了，器峰等于把一座金矿往外推。今天能画出飞舟，明天就能优化法器阵纹，后天说不定连护山大阵都能改——杂灵根怎么了？杂灵根又不用他自己动手炼器，他动脑子就行了。
至于筑基……
周明远眯了眯眼。
“修炼的事，宗门会管。”
凌风愣了一下。
“丹峰那边，每月给你配修炼资源。灵石、丹药，一样不少。不够再来找我拿。”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用自己操心。好好活着，别死在炼气期就行。”
凌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周明远已经转过身去，摆了摆手：
“退下。明日去丹峰领资源，就说是老夫的意思。”
凌风被两个弟子架起来往外拖，脑子里还有点懵。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
“杂灵根……麻烦。死了更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