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胳膊还僵着,嗓子干得冒烟。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都在抖,跨过门槛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挪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倒,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那儿。
不想动了。
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
峰主说,每月给灵石。
峰主说,丹峰那边给配修炼资源。
峰主说,不用自己操心,好好活着就行。
凌风闭了闭眼。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从穿越到现在快一年了。杂役、黑厂、被欺负、被吊在广场上——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峰主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从来没习惯过。
只是没得选而已。
凌风把胳膊盖在脸上。
眼泪还在流。
他哭得很难看,鼻子眼睛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泪。但他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狼狈地、像条被拍上岸的咸鱼一样,瘫在床上。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终于可以休息了。”
两行泪又滑下来。
这次是笑着流的。
宗主大殿。
器峰峰主周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宗主正在翻看一卷竹简。
“来了?”宗主头都没抬,“什么事?”
周明远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桌前站定。
“凌风的修炼资源,你批一下。”
宗主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凌风?谁?”
“就是设计那个新飞舟的杂役。”
宗主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飞舟他见过。速度远超宗门现有所有飞舟,虽然解体了,但那是材料的问题,不是设计的问题。
他问过周明远,这飞舟谁设计的。
周明远说,一个杂役。
宗主当时没说话,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凌风?”
“就是他。”
“他不是在你器峰吗?”
“在我器峰,但修炼资源得宗门出。他现在炼气三层,杂灵根,那点底子根本不够用。”
宗主放下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你也知道宗门的情况。把一个杂灵根堆到筑基期,消耗的资源不划算。”
话音刚落,周明远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划算?”
宗主愣了一下。
周明远瞪着他,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在震。
“他现在不想干了!要好好修炼!以后那飞舟你来做?!”
“我——”
“你想要?我没有!哼!”
宗主张了张嘴,硬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想要。
那飞舟的潜力他看得一清二楚。材料的事可以慢慢试,但那设计思路,宗门百年都没人想出来。
可宗门确实不富裕。杂灵根堆到筑基期,够养十个单灵根到筑基了。
周明远见他还不说话,冷笑一声。
“行,你不批。我自己出。”
说完转身就走。
“哎——”宗主连忙叫住他,“你等等!”
周明远停下脚步,没回头。
宗主叹了口气。
“……批了。”
周明远这才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臭脸。
“多少?”
“按外门弟子的标准,按月拨。”
“亲传。”
“他是杂灵根,按亲传拨不合规矩——”
“亲传。”
宗主咬了咬牙。
“……亲传。”
周明远点点头,还没走。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功法。他现在练的还是杂役处发的《引气诀》,你让一个炼气三层的人练那个?”
宗主沉默了一下。
“……功法阁一层的,随便他看。”
“二层的也要。”
“他炼气三层,进不了二层。”
“那你给他开权限。”
宗主深吸一口气。
“周明远,你今天是来打劫的?”
“你就说给不给。”
宗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给。”
周明远这才满意,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那个飞舟。等材料跟上了,我继续做。”
宗主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他不想干了吗?”
“他不想干,我想干。”
周明远推门出去了。
宗主坐在大殿里,半天没动弹。
最后骂了一句。
“周明远,你个老东西……”
凌风睡了很久。
梦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的正中,有一点蓝。
很小,很细,像是一颗缩到极致的星星。它微微闪烁着,忽明忽暗,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亮一下。
暗一下。
亮一下。
暗一下。
凌风站在黑暗里,盯着那点蓝光。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节奏让他觉得熟悉。
不是眼睛认出来的熟悉。
是骨头里、血里、说不清什么地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东西他认识。
他想靠近。
迈了一步。
蓝光还是那么远。
又迈了一步。
还是那么远。
他在黑暗里拼命走,走得满头大汗,走得气喘吁吁,可那点蓝光始终在同样的距离,不急不慢地闪着。
像在等他。
又像永远够不到。
凌风停下来,捂着胸口。
心跳和蓝光的闪烁,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他盯着那点蓝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明明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就是觉得,那是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凌风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脸上凉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萌包。”
“我在呢。”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子的梦呢?”
沉默了一会
“……不记得了。”
凌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不用早起,不用干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被克扣工钱,不用害怕被吊起来。峰主说了,什么都不用干。
他闭上眼睛。
“萌包。”
“我在。”
“最近太累了。”
“嗯。”
“我睡到自然醒,行吗?”
“行。”
凌风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整个人缩成一团。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
他没用多久就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凌风一觉睡到中午。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正正好好怼在脸上,把他烫醒了。
他睁开眼,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用干活。不用早起。想躺多久躺多久。
但他饿了。
凌风撑着身子坐起来,随便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头发还是翘的,衣服还是皱的,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精神萎靡不振。
他推开门,准备去食堂。
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面容端正,看着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凌风还没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你就是凌风?”
“啊……是我。”
“那就对了。”对方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沉甸甸的,“峰主自掏腰包给你的修炼资源。里面有基础丹药若干,下品灵石三百块。峰主说让你先好好修炼,研究炼器和阵纹,其他事不用管。”
凌风抱着布袋,脑子还没转过来。
对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递过来。
“这是功法阁的通行玉牌。宗主给的,你可以去里面挑选适合自己的功法。”
凌风接过玉牌,低头看了一眼。温润的玉质,刻着他看不懂的古字。
“东西你拿好,话我已经传达了。任务完成,告辞。”
对方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凌风站在门口,抱着布袋,攥着玉牌,半天没动弹。
直到那个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回过神。
“萌包……”
“我在。”
“你看。”
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灵石整整齐齐码着,淡淡的灵气从缝隙里溢出来。
“三百块灵石。”
“看到了。”
“我从没有过这么多钱。”
“嗯。”
凌风把布袋抱紧了,嘴角咧得压不下去。
“发财了,萌包。我们发财了。”
“嗯,发财了。”
“不是,你就不激动吗?”
“我很激动。”
“你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激动。”
“我在心里激动。”
凌风站在门口,抱着那一袋灵石,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好一会儿。
凌风回了趟房间,又从床底翻出一个空布袋,数出一把灵石装进去,塞进胸口。剩下的连原布袋一起压到枕头底下。
“嘿嘿,萌包,走了,下山请兄弟们吃顿好的。”
“可以的哦。”
凌风在锻坊门口喊了一嗓子,几个师兄抬头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凌风!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被峰主叫走了吗?”
凌风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今天我请客,山下搓一顿。”
吴小平放下锤子,擦了把汗:“请客?行啊,正好饿着呢。”
另一个师兄凑过来,一脸狐疑:“你发财了?峰主给你发灵石了?”
“内门弟子嘛,不用干活也有。”凌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根。
几个师兄同时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知道你内门了,别显摆了。”
“就是,我们帮你搬推进器的时候你就在显摆。”
“走走走,吃饭去,别听他废话。”
凌风被他们推着往外走,笑得没心没肺。
“萌包,你看他们,嘴上损我,说请出去吃好吃的比谁都积极。”
“嗯。”
吴小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师兄小声嘀咕了一句:“他那飞舟不是解体了吗……”
凌风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前走,面不改色。
“那是材料的错,炼器火候不够,不是设计的错。”
“那你参数不是标虚了吗?”
“那是理论值,不算虚标。”
“你不是被吊了五天吗?”
“你试试被吊五天还能不能站着说话。”
几个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问了。凌风脚步没停,嘴角翘了一下。
一行人吵吵闹闹下山,找了家临街小食肆。木桌木凳,油烟混着灵米香,热闹又踏实。
凌风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豪气一拍桌子:“老板,把你们这儿好吃的都上来!灵米、灵蔬、灵肉,随便上!今天我买单!”
师兄们哄笑一声,纷纷落座。吴小平看着他,眼底藏着担心,却没再提飞舟解体、被吊五天的事,只默默给他添了碗水。
菜一盘盘端上来。灵米蒸得喷香,灵肉炖得软烂,还有清炒的灵蔬带着淡淡灵气。对常年啃馒头、喝稀粥的杂役们来说,这简直是过年。
凌风埋头猛吃,饿了太久,连吃三碗灵米才缓过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吴小平无奈递过一张帕子。
凌风抹了把嘴,嘿嘿一笑:“太久没吃顿好的了,香。”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风哥,那飞舟……真的是你设计的?器峰峰主那么厉害,都得听你的?”
凌风夹肉的手一顿,抬眼笑笑,轻描淡写:“就一点小聪明,运气好而已。”
他没提萌包,没提图纸,没提理论值和材料极限,更没提自己被吊在广场上的狼狈。
有些事,只有他和萌包知道。
吃到半饱,吴小平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凌风,声音放轻了些:
“那天……飞舟解体,你被吊起来,我们都看见了。”
凌风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别总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吴小平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已经很厉害了,没必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
周围的喧闹好像淡了几分,桌上热气袅袅,把他的目光衬得格外柔和。
凌风耳根一下就热了,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挠了挠头:
“我、我知道……就是当时没考虑到材料极限,不是故意的。”
吴小平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嫩的灵肉,轻声道:
“慢点吃,多吃点。以后别再让自己受那种罪了。”
一句话,说得凌风脸更热了,低头扒饭,不敢再看他。
酒足饭饱,众人吃得心满意足,纷纷打着饱嗝起身。
凌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嘴角还咧着笑,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吃得这么踏实、这么畅快。
刚走到食肆门口,赵亚龙忽然贼兮兮凑过来,胳膊一勾凌风的肩膀,一脸你懂的坏笑。
“风哥,反正都出来了,这会儿回去也早,小弟带你去个好地方消遣消遣?保证你去一次就忘不了。”
凌风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有点发烫。
他哪里不知道赵亚龙说的是什么地方,只是从前没钱没地位,连靠近都不敢。
周围几个师兄顿时哄笑起来。
“哟~风哥现在可是内门大人物,是该开开眼界了!”
“赶紧去吧,别耽误了风哥的好事!”
吴小平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凌风的胳膊,没多言。
凌风被众人哄得脸上发热,再加上赵亚龙一个劲怂恿,硬着头皮就点了头。
“行、行吧……那就去看看。”
赵亚龙大喜过望,立马领着他往一条僻静街巷拐去。
路上凌风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又慌又期待,可真走到那座小院门口,看见挂着的柔和灯笼、闻到淡淡的熏香,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轻笑声时——
他瞬间怂了。
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开什么玩笑!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万一被认出来、万一被苏清禾师姐知道、万一被峰主发现……
他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刚才的勇气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赵亚龙伸手就要掀帘,凌风猛地一咳,赶紧按住他。
“等、等一下!”
“怎么了风哥?”赵亚龙回头。
凌风脑子飞速转动,慌忙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脸都憋红了:
“我、我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峰主交代我今天傍晚之前必须改完一组喷嘴图纸,我给忘了!要是耽误了,我又得被吊起来……我、我先回去了!下次!下次一定!”
说完不等赵亚龙反应,凌风转身就跑,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赵亚龙在后面喊:
“哎风哥!别跑啊!风哥——!”
凌风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口,才扶着墙大口喘气,脸上烫得厉害。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羞又窘,又有点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
凌风扶着墙喘匀气息,抬手理了理衣袍,强装镇定,在心底开口。
“我刚才及时回来,是因为图纸已经全部改完,接下来要专心修炼,可不是怕了。”
萌包平静应声:“知道了。”
“喷嘴与燃烧室的数据我都核对完毕,没有问题,”他语气笃定,继续维持体面,“峰主交代的事我都记着,自然要以正事为重。”
萌包温声应答:“嗯。”
凌风轻哼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应酬,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专心提升修为才是关键。”
萌包安静回应:“明白了。”
他这才昂首迈步,往住处走去,心底轻轻道:
“回去修炼。”
萌包轻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