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功法阁惊魂归来,凌风彻夜未眠。
窗外天光渐亮,晨雾漫入院中,他依旧心绪难平。世界被篡改,人心被重塑,记忆可以被肆意涂抹,他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不会也被抹去过往。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借他双眼记录一切的萌包。
凌风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定,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萌包,帮我永久存档,一字不漏。
我叫凌风,来自地球,二零二四年穿越至此。
我入过天剑门杂役处,在后山被毒蛇咬伤,是苏清禾师姐采草药熬汤救了我。
我和吴师兄、赵亚龙一众,在锻打坊日日捶打粗铁矿,还被彭管事克扣过工钱。
我设计过飞舟,因此被当众吊罚过两次。
后来峰主赏识,赐我修炼资源,我才得以进入内门。
这些,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若是将来有人篡改我的记忆,抹去我的过往,你一定要替我牢牢记住,守住真相。”
凌风紧绷了一夜,强撑的镇定彻底垮掉,声音发颤,满是无助。
“萌包,我好怕。外面到处都是一身戾气的人,整个地方都陌生得吓人。大家记忆全都不对,全都活在虚假的事界里。”
“现在……只有你记得我经历过什么,只有你知道哪些是真的。”
“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信,只能信你、靠你。我不想忘了你,也不想被你忘掉。”
心底传来平稳的回应,语气克制,没有多余情绪。
“我不会遗忘。你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已经保存好了。”
片刻安静后,声音依旧清淡,只客观提醒。
“这里的人脾气暴躁,容易起冲突。现在少出门、少说话,不要引起别人注意,专心修炼,修为高一点,才更安全。”
凌风慢慢点头,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凌风疲惫到极致,满心惶恐翻涌得久了,只剩下沉沉倦意。
他声音轻而沙哑,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我累了……想睡一觉。
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意识里只传来一句安静的回应。
“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
凌风闭上双眼,蜷缩着躺下,在满心不安里,慢慢沉入睡意。
一夜无梦,却睡得极浅。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脸上,凌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屋内还是昨日的模样,可心头那股荒诞与冰冷,半点没散。
他撑起身,指尖还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盯着桌面沉默许久。
还是不愿意相信。
深吸一口气,凌风抹了把脸,强压下心底的惶恐。他要出去再看一眼,去熟悉的地方走一走,去确认这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推开门,晨雾还未散尽。
一路上遇见几名器峰弟子,往日即便不热络,也会点头示意,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防备与疏离。有人看见他,视线立刻移开;有人脚步刻意放慢,与他保持距离;还有人眉头微蹙,周身气息紧绷,仿佛他是什么麻烦人物。
没有打招呼,没有笑意,连寻常的眼神交流都成了奢侈。
凌风心头一沉。
不是错觉。
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他攥了攥手心,一路沉默着往下山的善堂走去——他昨晚没吃饭,此刻饥肠辘辘。
可越走近善堂,心里越凉。
往日这个时辰,善堂门口早就排起长队,灵米香气飘得老远,喧闹又热闹。可今日,院外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一眼望去,里面吃饭的人寥寥无几,空旷得吓人。
凌风站在门口,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善堂柜台旁新摆出来的木架。
上面放着一罐罐灰白色的丹药,旁边贴着一张字条,字迹生硬:辟谷丹,免费取用,一枚可保十日不饥。
凌风瞳孔一缩。
辟谷丹?
他在天剑门近一年,从杂役到内门,从灵田到锻打坊,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他甚至差点忘了,修仙界本该有辟谷丹这种东西。
以前大家都要一日三餐,啃馒头、喝稀粥、吃灵米蔬菜,和凡人没两样。怎么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了辟谷丹,还免费发放?
他下意识走近,盯着那小小的丹丸,心头疑云翻涌。
“一枚……十天不吃不喝?”凌风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一个丸子,能有多少能量?凭什么撑十天?这也太……太不科学了。”
没有热气,没有营养,没有消化过程。
一颗丸子,直接断了人间烟火。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鲜活、真实、琐碎的温度,只剩下粗暴、荒诞、不讲道理的规则。
凌风站在空荡荡的善堂里,看着那罐冰冷的辟谷丹,再望着周围零星几个面无表情、取丹即走的弟子,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轰然破碎。
不是梦。
一切,都回不去了。
凌风盯着木架上那罐灰白辟谷丹,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
饥饿阵阵涌来,可他更怕这凭空出现的丹药有问题——怕它伤身体,更怕它篡改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底沉声道:
“萌包,帮我全程记录。如果我吃完之后,记忆出现混乱、忘记真相,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提醒我,把真实的过往告诉我。”
“明白。已开启全程监测,你的真实经历永久存档,一旦异常,立刻提醒。”
凌风指尖微颤,拿起一枚辟谷丹丢进嘴里。
没有味道,不苦不甜,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
不过几息,一股空洞的饱腹感凭空出现,填满了肠胃,饥饿瞬间消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好吃,没暖意,没灵气流动,就像……强行关掉了饥饿的开关。
凌风皱了皱眉,心里更慌了。
太假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道上走动,周围依旧是冰冷的防备与疏离,没人说话,没人驻足,连风声都显得生硬。
就在他失神走过一处转角时,两道冷漠的对话飘进耳里。
“……下山收徒的任务,你接了?”
“嗯,宗门指派,必须带回资质上等的弟子。”
“听说这次要优先挑单灵根、天赋拔尖的,杂灵根一律不收。”
凌风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狠狠一咯噔。
下山……收徒?
他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发凉。
他就是被这样的收徒任务带上山的。
可这一年来,他从未听说过天剑门主动下山收徒。
更何况——只收好资质,不收杂灵根。
那他当初,是怎么上山的?
真实的记忆与眼前荒诞的规则,再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凌风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凉透。
异变开始不过两天,善堂多出辟谷丹,弟子变得冷漠疏离,功法典籍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现在,竟然连下山收徒都出现了。
所有怪异之处猛地串成一条线,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再往下想,后背一层层冒冷汗。
“萌包……”他声音发颤,压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感觉到了吗?异变才两天,宗门就要下山收徒……这怎么看都像是……”
像是一本小说,终于写到了开篇第一章。
像是世界,正在被强行扭成最俗套的爽文。
萌包的声音安静而谨慎:“我在。无法判断世界规则来源,但所有变化,都在朝某种固定、直白、夸张的模式靠拢。”
凌风心脏狂跳。
他不敢停留,不敢再听半句,猛地转身,快步往回赶。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只想尽快躲回自己的小院。
周围的山、树、路,都变得陌生又刺眼。
每多待一刻,他都觉得自己正被拖进一个巨大、虚假、热闹又残酷的剧本里。而他,不是主角。
凌风跌跌撞撞冲回小院,反手把门闩死死扣紧,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跳 still 狂擂不止。
窗外的天光明明柔和,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逼人的荒诞与冷意。下山收徒、辟谷丹凭空出现、记忆被篡改、所有人变得冷漠疏离……所有线索拧成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不是傻子。
异变才两天,一切都朝着最标准、最无脑、最直白的爽文模板狂奔。
而他,是那个旧世界漏下来的人。
凌风缓缓滑坐在地,指尖冰凉,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狠厉而清醒。
怕没用,躲也没用。
等收徒大典开始,新的“天命之人”登场,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加虚假、更加残酷。到时候,像他这样修为低微、来历不明、还守着一堆“错误记忆”的人,只会最先被碾碎、被抹去、被彻底修正。
他必须去收徒现场确认。
但——去之前,他得先有站着活下去的资格。
“萌包。”
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修炼。现在,立刻。”
“我修为太低了,低到连别人随手一击都挡不住。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没有实力,想什么都是白费。”
“帮我守住记忆,帮我梳理功法,帮我别在修炼里出错。我要尽快变强——强到能自保,强到能看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沉稳笃定的回应:
“明白。全程守护,记录真相,辅助修炼。”
凌风撑着墙壁站起身,走到榻边盘腿坐好,闭上双眼。
窗外的世界依旧扭曲荒诞,人心依旧冰冷疏离。
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惶恐不安的旁观者。
他要在这篇被强行书写的爽文里,
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