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正大光明混出城?”
夹在一众壮汉之间的胡涂涂,哪怕只是寻常说话,模样也自带一股怯生生的柔弱。可先前那奋力掷出的一记石头,却让众人从心底里不敢真正小觑她。
“哈哈哈。”黑面煞重重拍了拍胡涂涂的肩头,“妹子,你这话可就说笑了。”
“是吗?我想也是…”
“咱们岂能就这么灰溜溜走掉?”黑大姐一手叉腰,顺势将胡涂涂揽进臂弯,眼底带着几分桀骜,“我玄风寨立寨至今,宗旨便是从不吃亏。若是白白咽下这口气离去,岂不沦为任人肆意践踏的野狗?”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胡涂涂心头一跳。
“妹子,官兵倾巢而出围剿我们山寨,你说,我们该当如何回击?”黑面煞循循诱导。
胡涂涂迟疑着开口:“我们…也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好悟性!”
几声清脆的掌声落下,震得胡涂涂身子微微前倾。黑大姐爽朗大笑:“果然没看错你!那你倒说说,这临江府的老巢,又在何处?”
胡涂涂嘴角微微抽搐,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脑海中悄然浮现,却迟迟不敢说出口,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神色惊惶不定。
黑面煞见她这副神情,眼中笑意更浓,朗声揭晓答案:“咱们这便直奔府衙,登门好好拜访一下那位知府大人。再让他亲自派人送我们出城,顺带备上一份丰厚的饯别礼!”
胡涂涂怔怔地眨着眼。
临江府为了全力剿匪,城内兵力早已空虚。更蹊跷的是,大牢之中关押的几乎全是玄风寨的弟兄,反倒像是他们安插在城中的一处隐秘据点。
那知府本就是文职官员,绝不会亲自奔赴前线,此刻定然坐镇后方府邸,毫无防备。
“可这想法…未免太过疯狂了。”
胡涂涂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急忙推脱:“黑大姐,你们既已好心将我救出,不如便将我放到此处便好。你们尚有要事在身,我便不多加打扰,只祝诸位一路顺遂…”
“胡蝶妹子,你怎得一时聪慧,一时又这般胆小怯懦?”
“不行,这实在太过冒险了!”
黑大姐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揽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第一眼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难道你甘愿一辈子任人宰割,将自己的性命生死,尽数拿捏在旁人一念之间吗?”
胡涂涂默然不语。
“没人天生胆气过人,胆子都是慢慢练出来的。放心,有姐姐带着你。”
她半推半就地跟着众人前行,而真正让她彻底停下逃离心思的,正是那句——生死荣辱,皆由他人一念定夺。
府衙与大牢相距极近,不过片刻路程。
前衙后宅,监牢坐落于西南侧,平日里动静寥寥,根本惊扰不到深处后院安居的知府内眷。
这片地方,胡涂涂先前曾来过,对沿途路线熟记于心。
穿过空旷寂寥的吏舍,这里连半个值守的差役都不见踪影。寻常夜里纵使无人夜巡,也该留有守卫,足以想见城中兵力早已被尽数调往城外。
踏入二堂,黑面煞抬脚猛地踹开了通往内宅的木门。
此起彼伏的女眷惊呼声骤然响起,一盏盏油灯接连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缓缓铺满院落。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狂徒,竟敢深夜惊扰老爷歇息!”
一名留着八字胡的管家怒气冲冲地快步冲出,可当数把寒光凛冽的砍刀骤然亮出时,他瞬间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黑大姐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并无即刻动杀心,随后拍了拍手,迈步向前扬声喊道:“知府大人,你的好邻居特意登门拜访,何不现身相见,好生款待一番?”
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怎么?这是不肯给我黑面煞颜面?”黑面煞陡然沉声呵斥,“老东西,当真不怕我掀翻了你这整个府邸?”
话音落下,两侧潜伏的山匪鱼贯涌入,顷刻间便将整座院落彻底掌控。
不多时,衣衫凌乱、满脸哭丧之色的知府,便被两名匪众直接提溜了出来。
他心中满是无尽的苦涩与怨怼。
先前遗失异宝本就让他心急如焚,恰逢清水观侠士前来相助,又恰逢抓捕到玄风寨匪首这份天大功绩摆在眼前。
立功心切之下,他不顾一切将城中所有兵力尽数外派,只静待明日剿灭山寨的捷报。
他本在后宅搂着美妾做着升官美梦,万万想不到,祸端竟会直接闯到了自家门前。
这简直是天塌地陷。
这群匪寇,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哟,知府大人倒是好雅兴,夜夜享乐。”
知府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胡涂涂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跪倒在黑面煞脚下、卑微不堪的朝廷命官,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赤裸裸的暴力冲撞,正在一点点撼动她固有的认知与三观。
“妹子,要不要上前扇他一巴掌?”黑面煞忽然转头看向她。
“欸?”胡涂涂猛然一怔。
“看着这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如今这副模样,你难道就不想上前踹上一脚,用鞋底狠狠碾上一碾?”
胡涂涂垂眸沉默,而后抬头看向,“我不愿这般行事。”
“当初我跟随流民一同入城,是这座城池收容了我们。”
“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恩惠,便值得你这般感恩戴德?他们何曾真正给过你们温饱安生?”
“别处的城门从不准流民踏入,稍有靠近,便是棍棒相加,失手打死人更是常事。”胡涂涂轻声解释,“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至少在这里,还有人施粥接济,叫人活着。”
“吃饱骂娘不对,虽然也没吃饱。”
黑面煞闻言久久沉默。
落草为寇之前的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彼时只要有人肯施舍一碗热粥,莫说是心存感激,就算是俯首称娘也心甘情愿。
她烦躁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我们的妹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心性。知府老儿,今日算你走运。赶紧起身整理衣冠,备上千八百两银两,亲自送我们出城。”
“多谢黑寨主开恩!多谢胡姑娘求情!”
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的知府连忙躬身道谢,随即被下人搀扶着匆匆返回里屋更换衣袍。
片刻之后,整装完毕的知府再次被匪众押了出来。身后跟着乔装成捕快的山匪,以及一众身着囚服的玄风寨弟兄,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府衙外行去。
可队伍行至半路,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道路中央,将去路牢牢拦住。
素微抬眸望去,正好看见知府领着一众捕快与囚犯连夜出行。
“知府大人深夜出行,声势浩大,不知意欲何往?”
后背被利刃死死抵住的知府面皮抽搐不止,强装镇定地挥了挥衣袖:“本官奉命将这群玄风寨匪寇押往京城候审,此事与姑娘无关,还请速速让路。”
素微并未多言,默默侧身让出了一条通路。
知府心中欲哭无泪,眼底满是绝望,刚要迈步前行。
骤然间,一股无形的磅礴劲气轰然炸开!
后方那些伪装成捕快的山匪猝不及防,瞬间被气浪重创。余波横扫四方,就连黑面煞也未能幸免,双眼一翻,径直晕厥倒地。
仅仅一招的余威,便让威震一方的玄风寨大当家毫无抵抗之力。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瞬,一道雄浑的喊声骤然划破沉寂,“点子扎手!撤!所有人分头撤退!她纵然实力强横,也不过孤身一人,定然无法尽数拦下我们!”
一下惊起鸟兽散。
素微正要迈步追上前去,一枚冰冷的飞刀骤然破空袭来。她迅速拔剑格挡,目光幽深地望向四散逃离的人群。
她看了一眼早已六神无主的知府,终究放弃了追击。目光在逃窜的人影之中细细搜寻,却始终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最终,她转头看向身前的知府,声音清冷发问,
“敢问大人,不知我的贴身小丫鬟,是否也被视作玄风寨的匪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