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多云。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烨从法院出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他颓丧地坐在路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无力地伸着，脑子里一团乱麻。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朝他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移开目光。他仍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由得回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天。
……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空气里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新味道。
“小烨，我们出发了！”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朝屋里喊道。
“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林烨从窗户探出头来，朝楼下的爸妈挥了挥手。阳光打在他脸上，十七岁的少年满脸都是不耐烦，心里只惦记着爸妈走了以后可以尽情打游戏。
“放心好了，你爸我开了多少年车了。”林爸拍着胸脯，笑得一脸骄傲。他是个结实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开了二十多年的出租车，从没出过一次事故。
“行了，别自夸了。”林妈在一旁嗔笑，伸手整了整丈夫的衣领，“小烨，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饺子，煮一煮就能吃……”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快出发吧，别赶不上飞机了。”林烨敷衍地应着，心想老妈总是这么啰嗦。那是爸妈结婚二十周年的旅行，爸攒了好久的钱，说要带妈去海南看海。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一定会多说几句。他会说“爸，路上开慢点”，他会说“妈，饺子很好吃，我等你回来教我包”。
可他什么都没说。
……
砰——！！！
那声巨响至今仍会在深夜里把林烨从梦中惊醒。
“啊！”“出什么事了！”“好像是那辆跑车突然加速撞上去了！”“快！快叫救护车！”“天哪，那辆车都变形了……”“死……死人了！”
碎片，鲜血，尖叫声。林烨后来在交警大队看到的监控录像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那辆明黄色的跑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红灯亮起时丝毫没有减速，直直撞上了正常行驶的出租车。他爸的车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翻滚了两圈半，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皮罐头。
爸当场没了呼吸。妈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也没了心跳。两个人，两条命，就这么没了。
而那个坐在跑车里的年轻人，毫发无伤。他摇摇晃晃地从车里出来，满身酒气，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迷茫的笑容。
……
法庭上，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现判决如下：被告人陆仁贾赔偿三十万元，拘留两个月，吊销驾驶证……”法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烨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穿着一身高档西装的年轻人，那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旁听席上，那个人的家属面色平静，甚至有一个女人在小声地打电话，说着晚上去哪家餐厅。
……
“为什么！为什么不把证据拿出来！为什么要包庇那个杀人犯！”林烨猛然拍向桌子，木质的桌面震得水杯倾倒，水洒了一地。
他不是没试过在法庭上解释，不是没试过把那家跑车店的行车记录仪数据递上去——那个记录仪明明记录了肇事车辆的超速和闯红灯全过程，可对方律师只说了一句“证据来源不合法”，法官就把它撇到了一边。他也不是没试过找目击证人，可那些最初拍着胸脯说愿意作证的人，一个个都在接到几通电话后改了主意。而当他再次情绪失控时，法官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情绪失控、扰乱法庭纪律”为由，让法警把他架了出去。
三十万。他父母的命，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值三十万。
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王律师将一张银行卡推向林烨。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眶微红，声音低沉而疲惫：“这是你的那部分……我斗不过他们，你也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小烨，有些事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决的。你还年轻，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林烨盯着桌上的银行卡，沉默不语。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冰凉而沉重。是啊，自己不过一个高中生，拿什么跟他们斗？对方家里开着公司，在市里手眼通天。而他呢？他连请律师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庭审结束后没几天，骚扰就开始了。深夜的陌生电话，接通后只有阴森的呼吸声。学校里突然传开他“敲诈勒索”的谣言，连班主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最过分的，是他家门口被泼上的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不知好歹”四个字。他用了一整天才勉强擦掉大半，可那暗红色的印记始终残留在门板上，像一道抹不掉的伤疤。
……
时间回到现在。林烨攥着那张银行卡，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门口的油漆依旧刺眼，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隔壁的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走进房间，看着满墙的宝可梦海报和各式各样的周边——皮卡丘的笑脸，喷火龙的怒吼，卡比兽憨态可掬的睡姿。这些是他从小攒到大的宝贝，省下早餐钱一期一期买的手办，熬夜看的每一集动画。似乎只有这些东西还能给他一丝慰藉，只有这个世界不会背叛他。
“真好啊，宝可梦……不会有任何黑暗的想法，永远纯真，永远美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他把银行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边的全家福上。那是去年夏天拍的，三个人站在海边，爸搂着妈的肩膀，他站在前面，三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那天的阳光很刺眼，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妈的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在相框上。
“爸……妈……对不起……”他哽咽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给你们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他走到客厅，那里还有爸爸最爱坐的那张藤椅，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放着妈妈常用的那口铁锅，锅底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是上次做红烧肉留下的。他走到玄关，鞋柜里还并排摆着三双拖鞋——爸爸的蓝色，妈妈的粉色，他的灰色。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每一处痕迹都像一把刀，温柔地划过他的心脏。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走出房子，来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条路他们一家走过无数次——周末去公园，晚饭后散步，过年时去买年货。路边那家包子铺的老板还认识他，见他一个人走过，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他走着走着，走到了爸妈出事的那个十字路口。地上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车流依旧川流不息，红绿灯机械地变换着颜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那里，心里满是无处可去的落寞与不甘。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他的手指，冰凉刺骨。
这个世界还有公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了。
轰隆——！！！
晴空一道霹雳，那雷光仿佛有眼睛一般直直劈下，带着万钧之力砸在他的身上。林烨只觉得眼前一白，身体像是被撕裂成了千万片，又像是被揉进了某个无限小的点。他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沥青路面被高温熔出了浅浅的凹坑。
至于后来传出的，某个家族被查出偷税漏税、贪污受贿、非法经营等一桩桩黑料，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利益链条上的人被一网打尽，全家老小尽数入狱，甚至有人被判了死刑之类的——那都是后话了，也是另一个故事了。
……
一处不知时间、不知地点的空间内，四周是无尽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林烨睁开了眼。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没有任何回声，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有实感，能动。他不是死了吗？
一阵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响起，那声音冰冷、机械，却莫名带着一丝……卡顿的窘迫。
「系统载入中……」
「载入失败，重新载入……」
「系统载入中……」
「载入失败，重新载入……」
「系统载入中……载入失败，请重启……」
“………………”
林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