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下次这种事不能突然做……”
林烨伸出手,两根白色手指轻轻抵住九条鸢的肩膀,将她缓缓推开。她的动作说不上用力,但带着一种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窘迫。脸上那层从刚才起就没褪干净的绯红还挂在耳根上,偏分刘海间露出的那只红色眼睛闪躲着不敢直视九条鸢的脸。
“我知道了~”
九条鸢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林烨那张还没降温的脸,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但她难得地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顺从地将视线从林烨脸上移开,看向了刚才被她小心放在一旁的大嘴娃。
她已经给它上过伤药了。那些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厉害伤药大半都用在了这只黄色的小宝可梦身上,伤口被仔细地涂抹过,裂开的甲壳缝隙里还残留着药膏的浅绿色痕迹。大嘴娃安静地躺在她用和服外襟临时叠成的垫子上,胸口的起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但依然没有醒。
林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到大嘴娃身边蹲下来。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大嘴娃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呼吸也还算顺畅。她抬头看向九条鸢,声音在心底响起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是担心它吗?要不先带它去宝可梦中心?”
“嗯……”九条鸢捏着下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她换掉了刚才那副撒娇耍赖的表情,眉眼间浮现出一种林烨已经逐渐熟悉的认真,“从这里到最近的宝可梦中心最少也需要一天。而且是走快的情况下。更麻烦的是,那些家伙有可能还在外面——在森林里设卡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说的“那些家伙”,林烨知道指的是谁。风衣男虽然狼狈逃走,但他背后那个“大人”既然能借出一只快龙,就一定还有更多的手段。如果贸然带着伤员赶路,在半路上被堵住就麻烦了。
“这样吗。”林烨低头看了一眼大嘴娃,沉吟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那就先把大嘴娃带回外面的山洞去吧。那里比祭坛这边空气更好,更有助于恢复。”
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微微张开,一层淡粉色的念力光芒便从指尖流淌而出,将大嘴娃的身体轻柔地包裹住。黄色的小小身躯悬浮在她身边,随着她的步伐平稳地飘向通道方向。
走了几步,林烨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九条鸢的方向——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
就在这次回头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祭坛后方的一抹红色。
那抹红色很不起眼,藏在黑色祭台和幽蓝荧光交错的阴影里,如果不是恰好站在现在这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林烨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什么?”她将大嘴娃轻轻放回地面,朝祭坛后方走去。祭坛的背面比正面更加残破,黑色的石材上布满了被岁月侵蚀的凹坑和裂纹。在那道最宽的裂缝底部,一抹红白相间的颜色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林烨弯腰把它捡了起来。触感冰凉,圆润,巴掌大小。红色的上半部和白色的下半部,中间一道黑色的分界线将它一分为二,按钮的位置已经有些褪色,表面的漆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一颗精灵球。但和林烨见过的所有精灵球都不一样——它的造型更老旧,材质也更沉,拿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块从很久很久以前留下来的石头。
“这是……精灵球?”
她的声音还没落,身后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
大嘴娃醒了。它用两只粗短的前肢撑着地面,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那些被伤药涂抹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它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但它还是跌跌撞撞地朝林烨的方向跑了过来。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了战斗时的狂气,也没有濒死时的混沌,只有一种林烨从未在它眼中见过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娃!”
“啊,你的伤还没好呢,不要乱跑。”九条鸢连忙追上去,在大嘴娃快要跌倒的时候伸手扶住了它。她蹲下身,一只手托着大嘴娃的背,一只手稳住它的肩膀,和服的袖口蹭到了地上的灰尘也顾不上管。
林烨看着大嘴娃。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精灵球,一眨不眨。她感受到了从自己头顶的尖角上传来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警惕,不是之前她和它战斗时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杀意。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把胸口撕裂的悲伤。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精灵球缓缓递了过去。
大嘴娃伸出两只粗短的前肢,用那对并不灵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精灵球。它把球捧到胸口前,低下头,额头抵在精灵球冰冷的表面上。它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后脑勺那张大嘴软软地垂着,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哭。
林烨感受到了那双角传来的所有情绪。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心灵感应,大嘴娃的情绪以最原始的方式涌进了她的感知中——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悲伤。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被独自留下的悲伤。明明拼尽全力却什么都守护不住的悲伤。
她没有犹豫。她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大嘴娃捧着精灵球的双手上。绿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和大嘴娃黄色的甲壳贴在一起。
九条鸢蹲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两只宝可梦——一只奇鲁莉安,一只大嘴娃,额抵着额,手捧着精灵球。洞窟里的蓝色幽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冷色光晕。她伸出手,轻轻将两只宝可梦一起搂进了怀里。和服的白色袖子展开,把伤痕累累的大嘴娃和白色修长的奇鲁莉安一起包裹在同一个拥抱中。
过了好一会儿,大嘴娃抬起头来。
它眼中的悲伤没有消失,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战斗时的暴戾,而是一种像是在漫长黑夜之后终于看到黎明前微光的明亮。它从九条鸢的怀抱里退出来,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小跑到祭坛下方。它用后脑勺的大颚小心翼翼地从祭坛上取下那两件圣物——腐朽的剑,腐朽的盾——然后将它们叼到了九条鸢身前,轻轻放在地上。
它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九条鸢。
“娃!”
“意思是……让我拿走吗?”九条鸢指了指自己。
“娃!”大嘴娃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
九条鸢低头看着地上的剑与盾。锈迹斑斑的断剑,布满裂纹的破盾,但此刻在她眼中,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铁器,而是一个小小的宝可梦用性命守护了不知多久的东西。她蹲下身,郑重地将腐朽的剑与腐朽的盾一起捧起来,小心地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背包中。
“我明白了。”她说。
……
她们沿着来时的狭窄通道重新走回了外面的山洞。清晨的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驱散了洞里积攒了一夜的寒气。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鸟鸣声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九条鸢蹲下身,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好伤药和树果。她数了数,把剩下的药分出一大半,树果挑了最完好的几颗,一起推到角落里干燥的岩石上。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着那只站在洞口目送她们的黄色身影。
“大嘴娃,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
“娃。”大嘴娃摇了摇头。它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它的双手仍然捧着那颗破旧的精灵球,捧在胸口最近的地方。
“那好吧……”九条鸢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不舍,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尊重它的选择。她转身走到林烨身边,对身旁的奇鲁莉安说,“我们走吧,林酱。”
林烨看了一眼大嘴娃——看了一眼它手中那颗破旧的精灵球。那颗球的表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按钮的漆面磨得干干净净,那是被无数次的抚摸和握持磨掉的。她什么都明白了。
“嗯,走吧。”
她收回目光,和九条鸢并肩朝洞外走去。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完全洒在她们身上。九条鸢眯起眼,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然后低下头,牵住了林烨的手。这次不是抱,不是扛,不是撒娇似的从背后扑上去。而是伸出手,将她的两根手指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十指交错,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手背。
“看那个精灵球的年份,”林烨的声音在九条鸢心底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努力压平的感慨,“它的训练家应该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九条鸢听懂了。
“是啊……”九条鸢轻声应道。她低下头,看着身旁行走的奇鲁莉安。林烨低着头走路,绿色偏分刘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九条鸢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的力道比刚才紧了一点点。
她没有问。没有说“你在难过吗”,没有说“别难过”。她只是弯下腰,将手从林烨的腋下穿过,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
林烨的身体猛地腾空,下一秒已经坐在了九条鸢的肩膀上。她下意识地用双腿夹紧,双手按在九条鸢的头顶以保持平衡,整张脸又涨得通红。“你干什么!?”
“嘿嘿。”九条鸢仰头看着她,笑得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琥珀色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不要光傻笑啊,笨蛋!”林烨坐在她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满脸灿烂的家伙。她的手指还按在九条鸢的头顶上,能感觉到她头发丝里传来的体温。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把刚才在洞里积攒的那些沉重和感伤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九条鸢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上又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一些。然后她迈开步子,背着一背包的树果和传说圣物,肩上坐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搭档,踏进了森林里满地碎金的晨光中。
林烨坐在她肩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把手从她头顶移开,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两根白色手指轻轻勾住她肩头和服的布料,维持着一个不会掉下去、但也不会太亲密的微妙距离。
九条鸢的嘴角弯得更深了。她没有戳穿,只是在心里偷偷记了一笔——林酱今天没有跳到地上自己走。
这是第一次,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