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确定没走错路吗……”
林烨飘在九条鸢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第无数次把地图翻过来又翻过去。奇鲁莉安轻盈的身体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悬浮,淡绿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轻轻摇曳,和九条鸢拖着沉重步伐的模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啊嘞……应该是这边没错啊……”九条鸢把地图举到眼前,皱着眉,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又把地图转了几十度,“你看,我们现在在这里——如果地图没错的话——然后朝这个方向走,应该能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然后——”
“那棵被雷劈过的树我们两个小时前就见过了。”
九条鸢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是另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吧?”
林烨飘到她正前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红色的眼睛从偏分刘海间直直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盯了三秒。
“……当我没说。”九条鸢默默把地图叠好,塞回包里。
“笨蛋啊。”林烨叹了口气,但这个评价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嫌弃了。她伸出手,两根白色手指轻轻在九条鸢手里的地图上点了点,“给我看看。”
九条鸢乖乖把地图又展开。林烨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我们现在在这里。你要去的宝可梦中心在这个方向。你把地图拿倒了。”
九条鸢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林烨,又低头看了看地图。然后她把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
“……啊。”
“啊什么啊。”
“林酱你好厉害。”
“是某人太笨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终于放弃了在天黑前赶到宝可梦中心的计划。
森林里的天色暗得很快,从树叶缝隙间还能看到最后一抹橙色的晚霞,下一瞬就被深蓝色的夜幕完全吞没了。林烨用念力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清理出一块空地,九条鸢从那个看似装不下太多东西的背包里掏出帐篷和睡袋,两人分工合作,不到半小时就搭好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营地。篝火在林烨的念力和九条鸢终于翻出来的备用火柴的共同努力下成功点燃,橘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跳跃,将帐篷和周围的树干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九条鸢坐在篝火边,双手捧着刚热好的速食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林烨坐在她旁边,用两根手指捏着一颗树果,默默地啃。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行宝可梦的叫声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小小营地里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九条鸢放下汤碗,站了起来。
林烨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双手臂已经从背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九条鸢的脸埋进她后颈的绿色发丝里,呼吸的热气拂过她角根处最敏感的皮肤。
“林酱——”
“你突然又干嘛!?”林烨浑身一僵,手里的树果差点真的掉到地上。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两根白色指尖在果皮上掐出了两个浅浅的小坑。
“充电。”九条鸢的声音闷闷的,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后颈在说话。她的呼吸很烫,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今天走了好久,累了。”
“累了你就去睡觉啊!抱着我干什么!”
“抱着你充电比较快。”
林烨想挣开。九条鸢抱得很紧,但那种紧不是锁死——是虚掩着门的那种紧,如果她用力挣,就一定能挣开。但挣开的话,身后这个人在那一瞬间一定会露出很失落的表情。她现在已经能想象出那个表情了:琥珀色的眼睛会微微暗一下,嘴角会往下拉一点点,然后她会说“好吧”,语气轻松,但眼里的光已经灭了。她知道。因为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没挣。
“……充好了没有?”
“再一会儿。”
“你五分钟前就说再一会儿了。”
“那就再五分钟。”
林烨叹了口气。她把树果换到左手,右手轻轻覆上了九条鸢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背。两根白色手指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放着。篝火在两人身前噼啪作响,橘色的火光将她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帐篷的外壁上,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她。
……
在一处任何仪器都探测不到的地下空间内,便是风衣男——蓝梦的所在之地。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季节的变化。墙壁由冷灰色的钢板和厚实的水泥砌成,天花板低矮而压抑,荧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将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无菌而冰冷的氛围中。没有装饰,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正中央一道从高处垂下的黑色幕帘,和幕帘后方那把高居于台阶之上的宝座。
蓝梦半跪在冰冷的钢板地面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宝座上的人。他那件原本挺括的黑色风衣已经换掉了,但新换上的衣服也没能让他看起来体面多少。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滑到下颚,然后滴落在钢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在空旷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里,汗水滴落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某种缓慢而精准的计时器。
一个黑影坐在高台宝座之上,单手拄着脸,冷冷地看着下方瑟瑟发抖的男人。他的身形完全隐没在幕帘投下的阴影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不紧不慢地敲着宝座的扶手。那节奏不紧不慢,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你的意思是说,”黑影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缓,但那平缓中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像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流,“不仅没有拿到圣物,还让快龙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幕帘的阴影从他的脸上退开了一线,露出了一只深紫色的、瞳孔极细的眼睛。
“——而这一切,都是一个奇鲁莉安做的。是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蓝梦的膝盖上。
“没……没错,大人。”蓝梦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抬头,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做,“那个奇鲁莉安还会用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招式——一柄光剑,还有一颗红色的光球,快龙大人在它面前连龙爪都挡不住……我没有半句谎言啊,大人!”
他最后的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高处的黑影沉默了片刻。那只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下去待命吧。希望下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警告,但蓝梦知道这比任何破口大骂都可怕。他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鞠了一个深到滑稽的躬,然后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钢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苍白的光和压抑的空气一同封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黑影重新靠回宝座。他伸出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上冰冷的金属表面。阴影中,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被勾起的、冰冷的兴趣。
“奇鲁莉安……九条家的小鬼……”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哼,看来要忙起来了啊。”
……
帐篷的天窗上,一轮圆月正正地挂在正中。
月光透过薄薄的帐布洒下来,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帐篷里不算宽敞,一个睡袋刚好够两人并肩躺下,但翻身就会碰到彼此。九条鸢把睡袋让了大半给林烨,自己侧着身子,后背几乎贴着帐篷的内壁。
林烨平躺在她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月光落在她白色的身体上,将那层薄薄的绒毛镀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银白。绿色的偏分刘海安静地搭在脸颊上,头顶那对尖角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微光,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她身体里住着一颗正在慢慢跳动的小星星。
九条鸢支起一只手肘,撑着头,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看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久到连月光都开始悄悄偏移了角度。
“林酱。”她轻声叫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如果对方真的睡着了就一定听不见。
林烨没有动。但她头顶那双角的光泽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奇鲁莉安的角在接收到情绪时不由自主的生理反应。而只有她醒着的时候,她的角才会对情绪做出反应。
九条鸢知道她醒着。她没有拆穿。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月光浸过之后再晒暖了才说出口的,“谢谢你愿意陪着我。谢谢你不丢下我。谢谢你每次都挡在我身前。”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在这个除了月光和彼此的呼吸之外一无所有的帐篷里,她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进林烨的耳朵里。
林烨闭着眼,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她的声音在九条鸢心底响起,语气故作冷淡,但那份冷淡很薄,薄到盖不住底下翻涌的温度,“快点睡觉了,明早还要赶路。”
她没有否认。没有说“我没做什么值得谢的事”。没有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她只是催她睡觉。
九条鸢笑了。她没有戳破林烨语气里的那层薄纸,只是悄悄把身体往下缩了一点,在睡袋里找到林烨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穿过那两根白色手指的缝隙,掌心贴着掌心,轻轻地扣在一起。
“好梦,林酱。”
她把头靠在林烨的肩膀上,绿色的发丝和白底云纹的和服袖子交叠在一起。林烨没有抽回手。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但她头顶那双尖角的粉色光芒明显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月光从天窗外静静地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