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鸢还没睁眼，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她缓缓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浅绿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画了一道温暖的光条。
意识一点一点回拢，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触感温暖而柔软，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薄薄的绒毛覆盖下的体温。
九条鸢转过头。
林烨趴在床边，头枕在她的手边，睡得很沉。奇鲁莉安修长的白色身体以一个看上去不太舒服的姿势蜷在病床和床头柜之间狭窄的空隙里，两条腿折在椅子下面，上半身整个趴在床沿上，双臂交叠着垫在额头下方，正好把九条鸢的右手圈在自己脸颊和手掌之间。绿色的偏分刘海在睡梦中散开了几缕，搭在白色的脸颊上，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头顶那对尖角没有发光，安安静静地竖在发间，偶尔随着梦里的某个动作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追一只梦中飞过的波波。她睡得很香，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细小而均匀的呼吸声。
九条鸢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变得柔软。她没有急着叫醒她，甚至没有出声。只是不自觉地把右手从林烨脸颊下轻轻抽出一点，将掌心翻过来向上，然后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绿色发丝，指尖顺着她脸侧的轮廓慢慢滑到发顶，五指张开，小心地、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覆在了她的头顶上。
柔软的绿色发丝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森林里树果清香的气味。她轻轻抚摸着林烨的头发，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记忆每一缕头发的纹理。
从回到庄园看到那一片狼藉的时候，她就觉得九条家只剩她自己了。焦黑的外墙，被砸烂的门窗，踩烂的花圃，石板上散落的碎瓦和干涸的血手印。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烙在她眼底，每一帧都在对她说同一句话：你没有家可以回去了。她没有在君莎面前哭，没有在父亲空白的画像前哭，甚至没有在林烨面前哭。她只是牵着她走进了那个壁炉后的长廊，像是沿着家族历史最后的根系走回了地底最深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但是当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当林烨每一次都不回头地站在她和危险之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九条家的确只剩她了。但她身边，还有一只不属于九条家的宝可梦。不属于任何家族，不属于任何血脉，只是因为她是她，就站在她身前。
似乎是感受到了头顶的触碰，林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红色的瞳孔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雾，视线一点一点对上焦点，看到了病床上正低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琥珀色眼睛。下一秒，那层迷蒙的水雾被一种近乎爆炸式的清醒驱散了。
“九条！你终于醒了！”
林烨的身体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扑到病床上，两条修长的白色手臂紧紧抱住九条鸢的身体，力道大得让病床都发出了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抗议。她把脸埋进九条鸢的颈窝里，绿色的发丝和少女散在枕头上的碎发缠在了一起，整个身体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情绪而微微发着抖。
“你突然就晕倒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应，我怕你像上次在森林里一样，我怕你——”她的声音在九条鸢的心底连珠炮似的炸开，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自己憋了一整天的所有恐惧和不安全部倒出来。
“林酱……”
“我怕你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你知道吗！”
“林酱……呼吸……”九条鸢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她的脸已经憋得有些红了——奇鲁莉安进化后体型虽然依旧纤细，但力气比起拉鲁拉丝时期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在表达关心的同时也成功地把她胸腔里的空气挤走了大半。
林烨猛地松开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把刚醒过来的伤员又勒晕过去。她往后挪了半寸，坐在床沿上，双手还搭在九条鸢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眼眶里那层没有落下来的水光出卖了她刚才有多害怕。“啊，对不起。”
九条鸢深吸了两口气，看着面前这只满脸都写着“我错了但我下次还犯”的奇鲁莉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林烨的绿色发顶，手指顺着偏分刘海的弧度滑到她脸侧，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下方一点点的位置——那里还没来得及湿透，但已经泛红了。
“对了，九条，你当时的眼睛……”林烨抓住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没有拿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嗯。”九条鸢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右眼，指腹从眼睑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感受那个已经暂时熄灭的能力留下的余温，“那是我们家族的能力。玉眼——你听到我念出这个名字了吧。开启之后，可以模糊地看到未来几秒内会发生的事。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清楚。”
她放下手，琥珀色的右眼和左眼一样清澈，没有丝毫金光残留，恢复了平时那汪蜂蜜般的温润色泽。她看着林烨紧锁的眉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是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体检结果：“现在的我似乎不能使用太长时间，不然大脑就会支撑不了。这次用了大概一分钟就倒下了，看来还差得远呢。”
林烨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角不需要开启就能感受到九条鸢在说“不能使用太长时间”时心底掠过的那一丝不甘。九条鸢想帮她。从森林里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想帮她。最开始是想用训练家的身份给她一个归属，后来是想在战斗中至少不拖后腿，现在有了玉眼，终于能帮上忙了，可帮上忙的代价是大脑可能受损。林烨当然知道九条鸢是想要帮上自己，但这种可能损伤大脑的能力，她并不想让九条鸢使用。她不需要一个有风险的预知能力。她不需要九条鸢拼命。她只需要她好好待着，别晕倒，别受伤，别让她趴在她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醒过来。
“林酱，没关系的。”九条鸢看出了她的担心。那双红色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情绪都摆在那里，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反手握住林烨的手，拇指在她两根白色手指的指节上轻轻摩挲，“只要我不要长时间使用，就没有问题的。”
“真的吗？”林烨抬起头，红色的眼睛从偏分刘海间紧紧盯着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确认一个承诺，倒像是在逼她发誓，“那你以后可要少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我知道了。”九条鸢看着林烨的脸，看着那双认真到几乎要溢出光的红色眼睛里只装着自己一个人的倒影。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灿烂的、调皮的、狡黠的笑都不一样——它很淡，但温柔得像是把千言万语都煮进了这一弯弧度里，不需要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林烨被她这样看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她握着，自己的脸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自己的角正在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光晕。她猛地松开手，把脸别到一边，偏分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从刘海边沿蔓延到耳根的红色。
九条鸢轻轻地笑了一声。林酱进化以后明明比她高了，平时战斗的时候也总是冷着一张脸，可害羞起来还是和拉鲁拉丝时期一模一样。
砰砰砰。
病房外响起了敲门声。三声，节奏均匀而礼貌。
“九条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声线绵软，带着医务人员特有的那种不会惊扰病人的分寸感。
“嗯，请进吧。”九条鸢将手从林烨的头顶收回来，稍微整理了一下靠在枕头上的姿势。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粉色护士装的年轻女性，圆脸，粉色卷发在护士帽边缘俏皮地翘出来几撮，是这家宝可梦中心的乔伊小姐。她走到病床边，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九条鸢的吊瓶——还剩三分之一，流速正常，暂时不需要更换——然后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这才侧过身，向九条鸢介绍身后的人。
“九条小姐，这位是四大天王里的格斗天王，奥加先生。”
站在乔伊身后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材十分壮硕，将身上那件深棕色的皮衣撑得肩线毕露。皮衣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口的拉链没有拉到最上面，露出下面小麦色的皮肤和一道从锁骨延伸向下的旧伤疤。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面部线条粗犷而坚毅，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却出奇地平静而温和，和他那一身随时可以上擂台的肌肉形成了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反差。
“你好，我是奥加。”他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高，但浑厚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经过充分共鸣之后再送出来的。
乔伊将记录板夹在腋下，对九条鸢嘱咐道：“九条小姐，您要按时吃药，吊瓶大概还有半小时结束，到时按铃就好。另外——”她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林烨，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您的奇鲁莉安在送您来的时候就一直守在旁边，怎么劝都不肯离开。记得让她也吃点东西。”说完她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林烨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修长的白色身躯立在九条鸢病床旁侧，双臂交叉在胸前，红色的眼睛安静而警觉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被称为“格斗天王”的男人。奥加的目光也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回到了九条鸢身上。
“首先，我代表宝可梦联盟向您道歉。”奥加将身体向前倾了一个远超刚才进门时那个微躬幅度的深度鞠躬，皮衣的肩部因为动作而绷出几道利落的褶皱，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好几秒才直起身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敷衍或走过场的意思，只有实打实的沉痛，“很抱歉，没能及时赶到。联盟在接到君莎小姐的报告后第一时间派出了支援，但对方使用的是空间系传送手段，我们的情报系统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预警信号。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九条鸢连忙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自在：“不要这么说啦，是因为他们的移动方式太诡异了。那种黄色圆环，凭空出现在天上，谁也预料不到。”
“不。”奥加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接受这份安慰，“保护联盟的公民是联盟的责任。九条家所遭遇的不幸，联盟有不可推卸的失职。但今天我来，不是为了找借口。”
他停顿了一下。林烨的角捕捉到了这个男人在短暂停顿中闪过的情绪——那不是紧张，而是一个习惯于在行动之前把每一个措辞都校准好的人，正在慎重地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奥加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从方才的沉痛逐渐过渡到一种职业性的冷静，“那股势力——我们目前只知道原本他们并非某个统一的组织，而是多个觊觎神兽力量的势力组成的松散联盟，但在一年前，一个我们也无法查明身份的人出现了，他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边将那些散兵游勇聚合了起来。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收集与神兽相关的圣物。几天前在您家庄园上空出现的那个黄色圆环，本身就是一件神兽的圣物。它的功能是在任何地点打开一道通往目的地的传送门。至于它是哪一只神兽遗留下来的圣物，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定论。”
他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九条鸢：“而根据联盟目前掌握的情报，他们收集这些圣物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获得力量那么简单。所有的圣物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召唤某种东西。至于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们目前还无法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们成功了，整个地区的安全都将面临严重威胁。”
九条鸢将他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奥加。她没有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也没有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只是用她一贯的、在森林里对着林烨说“总会有办法的”时的那副表情，开门见山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奥加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任何官方的客套和外交辞令，只剩下一个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这一句话上的赌徒才有的坦诚。
“……九条家本身就有两件圣物。腐朽的剑，腐朽的盾。联盟无法将它们转移给他人——圣物会自己选择持有者，而你们已经得到了它们的认可。联盟也做不到派兵保护你们每次出行——那样只会把目标暴露得更大。联盟能做的，是为你们提供情报、物资和一切后勤支援。”
奥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个从不求人的格斗天王在开口恳求之前最后的自尊，然后他缓缓吐出，连带着那些自尊一起。
“但是，我们需要你们——去收集其他的圣物。在那些家伙之前，找到它们，保护它们。而作为交换，联盟会动用一切资源，追查袭击九条家的幕后主使。”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阳光从窗帘缝隙间偏移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在洁白的床单上缓缓爬行。
林烨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九条鸢。她知道这个选择只能由她自己来做——九条家九十五代的血脉最后剩下的一个人，背负着那个石板上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亲眼目睹了庄园的焦黑外墙和父亲空白的玻璃柜。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决定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九条鸢看着奥加那双认真的深褐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奇鲁莉安。
“林酱。”
“嗯？”
“你的巨兽斩，一次能劈几个？”林烨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漾起一层笑意，声音在九条鸢心底响起时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你想劈几个就劈几个。”
九条鸢转过头，重新看向奥加。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正在缓慢燃烧的金色琥珀。
“那么，交易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