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写书,有很多瑕疵,见谅】
2015年,地球,某南方山区的农村。
他孤独的等级,大概是能跟猫聊天的那种。
圣悠空那年十岁。
放学后,他不会走大路。
田埂、河沟、废弃的砖窑,哪里没人走,他就往哪里走。
那些地方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那天是秋天。
南方的秋天来得很慢。
叶子落了一地。
悠空照例绕了远路,沿着村后那条干涸的水渠往西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
他在砖窑附近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看见了那只猫。
一只黑猫。
小。
瘦。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被人随手扔地上的旧抹布。
毛色是那种吸饱了灰尘的哑光灰黑,趴在砖窑阴影里,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悠空大概会直接走过去。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像两枚被擦亮的铜钱,嵌在那张灰扑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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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一提,这只黑猫在村里很有名。
不是因为它可爱。
是因为……不太吉利。
老人们说,这只猫没有名字,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它总是在天黑以后出没。谁家有人快不行了,它就会出现在那家的周围。
不叫,不讨食。
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金色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团鬼火。等人咽了气,它就消失。
有人说它通灵,有人说它是勾魂使者的化身。
总之,没人愿意靠近它。
大人们会往它身上丢石子,小孩子会被拽着绕道走。
圣悠空听过这些传言。
但他只是觉得——这只猫好像有点可怜。
圣悠空蹲下来,和它对视。
猫也看着他。
没有跑。
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你是迷路了吗?”悠空问。
猫没理他。
“还是饿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早上剩的半根火腿肠,剥开,掰了一小块放在猫面前。
猫低头闻了闻。
没吃。
抬起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十岁的圣悠空莫名其妙地读出了一个意思——
“跟上来。”
猫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全身的骨头都在打颤。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又走了两步,再回头。
好吧。
悠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反正也没什么事”的心态,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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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水渠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矮坡,坡上种着几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后面是一道灰色的水泥围墙。
圣悠空认得这个地方。
村里的卫生院。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三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白墙灰瓦,墙根长满了青苔。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着花。
他没怎么来过这里。
不是没生过病,而是每次生病都是母亲去镇上药房买药,或者请医生上门。
他隐约听大人提过,这家医院住着一些“身体不好”的人。
具体是什么病?
没人跟他细说。
黑猫在医院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没有进去。
只是蹲在门柱旁边,尾巴绕在脚边,又抬起头看悠空。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不像话。
“……里边有什么?”
猫当然不会回答。
门没锁。
圣悠空站在铁门前,犹豫过后。
他试着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桂花树在正中央,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色花瓣,像有人刚撒上去的。
没有人。
悠空穿过院子,沿着走廊往前走。
左手边是一排窗户。
右手边是一面刷了白灰的墙,墙上用黑漆写了一个“静”字。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扇半开的门。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病房。
小到什么程度呢?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就满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白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
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翠绿得有点过分。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和圣悠空差不多大。
或者说,看起来比他小一点。
也可能只是因为太瘦了,显得小。
她的头发黑得像墨,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衬得她的脸白得近乎病态。
闭着眼睛。
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圣悠空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护士的脚步声!
悠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熟睡中的少女,转身溜了出去。
那只黑猫,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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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圣悠空被父母臭骂了一顿。
“放学不回家又跑哪儿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下次再这样就不给你留饭了!”
他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说“知道了”。
脑子里却一直在想——
那双闭着的眼睛,如果睁开的话,会是什么颜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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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悠空第二次去卫生院,是在一天后的下午。
他没有刻意去找那只黑猫。
只是放学后走着走着,脚就不听使唤地拐上了那条熟悉的水渠。
黑猫不在砖窑那里。
悠空站在上次遇见它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面。
猫不在。
灰扑扑的砖屑上,隐约还能看见它趴过的痕迹,一小块压平的灰。
他要承认一件事。
他想再见一次那个女孩。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那个女孩看起来太苍白了,像会消失一样。
他像看到一朵花开了,想再看一眼。
仅此而已。
卫生院的铁门还是虚掩着。
院子里很安静。
石桌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黄色花瓣,像有人特意铺的桌布。
悠空穿过院子,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尽头。
那扇门还是半开着。
他站在门口。
然后,愣住了。
床上的人还在。
女孩穿着睡装,黑发散在身后。
此刻的她——
正在摸那只黑猫的脑袋。
而那只黑猫,正粘着她的手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和先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猫。
窗外的光落在女孩脸上。
她在笑。
很轻很淡的笑。
圣悠空站了一会儿。
毕竟是女孩子睡觉的地方,自己一个男生站在门口偷看什么的,怎么想都有点那个吧?
他正要转身离开。
“你是来看我的吗?”
声音是空灵的。
等等。
悠空僵直身体。
他缓慢转过身。
那双亮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
她看着他。
没有奇怪,也没有害怕。
只是很平静地、像看一个每天都见的人那样看着他。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她说,“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悠空张了张嘴。
他确实站了很久。
但……被本人当面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装睡?”
“没有装睡。”女孩歪了歪头,“只是醒了之后不想睁眼。”
“……为什么?”
“因为睁眼之后,你可能会跑掉。”
悠空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狩猎中的猫盯上了。
悠空撇开脑袋,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
“你是谁?”女孩问。
“圣悠空。”
“哪个圣?哪个悠?哪个空?”
“圣人的圣,悠远的悠,天空的空。”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叫佳树,叶佳树。”
女孩把手从猫身上拿开。
猫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满的哼唧,跳到床尾,蜷成一团。
“叶佳树。”
顿了顿。
“树叶的叶,佳木的佳,树木的树。”
窗外,桂花零零散散地落下。
那只黑猫眯着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
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