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叶栖树。很平静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想不起来了。
“你住在这里吗?”我问。
“嗯——”栖树拖着尾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黑猫的下巴。
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住了好久好久了。”
“那是多久?”
“不知道哦。”她歪了歪头,“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了。”
我的目光扫过这间小病房。
白墙,白床单,白瓷杯子,窗台上那盆绿植是唯一有生气的东西。
“你不回家吗?”
栖树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膝上的猫。
猫的金色眼睛半睁半闭,脑袋撇向另一边。
“这里就是我家呀。”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间病房里没有电视,没有玩具,我想不出一个人是怎么在这里住上好几年的。
栖树抬起头,指了指床边那把木头椅子:“要进来坐吗?护士姐姐说到晚饭时间才会来,还有好一会儿呢。”
我走进去,将书包搁在脚边坐下。
椅子比预想中矮,膝盖几乎顶到胸口,我双手安分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栖树看着我,噗地笑出声来:“你坐得好正经啊。”
“习惯了。”
“爸爸妈妈管你很严吗?”
“也没有。”我想了想,“就是我妈偶尔会说,吃饭不能吧唧嘴,去别人家要懂礼貌。”
“那你这么坐干嘛?”
我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看了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在她面前不能太随便,仅此而已。
“因为妈妈说过去别人家要有礼貌。”我说。
栖树又笑了,肩膀轻轻颤了两下。笑着笑着,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妈妈……她一定很爱你吧。”
我没接话。
她的病房里没有一张跟家人的合照,我第一次来时就注意到了。
栖树把脸转向窗外,像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过。
“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坐。”
“哦,对。”栖树点点头,手指在被子上画圈,“对。”
她在被子上画圆,画了三四个,又用掌心抹平了。
黑猫从床上站起来,踩着我的鞋面走过去,跳上窗台蹲下来舔爪子。
“它叫小黑。”栖树说,“护士姐姐们这么叫,它好像也认这个名字。”
“它是你养的?”
“不算吧。”栖树看着窗台上的猫,“它自己来的。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它就趴在窗台上睡觉。后来经常来,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一两个月。”她顿了顿,“就像它知道我会一直在这里一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猫,也不看我,目光落在窗台和窗台外那片灰蓝色的天之间。
“栖树。”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脸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
栖树眨了眨眼,像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抓了抓后脑勺,“我感觉你很熟悉,可能在梦里见过你。”
栖树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吧。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不像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人。”
窗台上,黑猫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尾巴在窗沿上轻轻扫了一下。
栖树问我学校的事,我说我们班二十一个人。
她问喜欢什么科目,我说数学还行。
她听完笑了一下,说你跟我真不一样,我从来没上过学。
“那冬天的村子,孩子们会打雪仗吗?”她忽然问。
“会的。”
“我在书上看到过堆雪人、打雪仗。”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还没玩过呢。”
“冬天的时候,我来找你一起玩就好了。”
栖树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窗台上的黑猫甩了甩尾巴。
“你……”我开口又停住,思虑过后还是问了,“你生了什么病?”
栖树把散在肩头的黑发拢到耳后。
“你知道为什么我住在这里吗?”
我摇头。
“我不能离人太近。”她说,“离得近了,就会生病。别人生病。”
我眨了眨眼。如果是传染病,为什么她自己没事。
“那为什么我没事?”
栖树看着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她的手缩进被子里,停了片刻才重新伸出来。
“好吧,骗你的。”她笑了一下,“就是身体不好,需要一个人休息。反正我不能跟别人待太久。”
果然是骗我的吧。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皮肤染成暖橘色。
她嘴角还挂着捉弄人之后的得意。
“那我现在坐在这里,”我的声音放轻了,“你会不会……”
“不会不会。”栖树急忙摆手,“短时间没关系啦。护士姐姐说只要不超过……唔,多久来着?反正你坐一会儿就走,没事的。”
看到她这样,我还是留了下来。
栖树问我放学后一般做什么,我说没什么,就走走路发发呆。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用那种看奇怪东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栖树忽然问。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催,手指在被子上捏着一小截线头,一下一下地捻。
“……你希望我来吗?”
“当然!”栖树笑了。
然后她打了个很小很轻的哈欠,害羞似的用手背挡着。
“抱歉。”她小声说。
我摇摇头,站起来。
她在犯困了,聊了这么久,应该已经超过护士说的那个时间。
“照顾好自己,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走出病房,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我脚边,一直送到走廊拐角才停下。
我回头看它,它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亮着。
晚归的我被父母臭骂了一顿。
我站在堂屋里低着头,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放学又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父亲在旁边抽着旱烟不说话。训完之后,父亲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上下打量我。
我回想起栖树的模样,便问了一句:“爸,我是独生儿子吧?”
父亲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顿住敲烟灰的动作,慢慢把烟杆放在桌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随后父亲双手握拳,拧上我的太阳穴。
“小子,你的意思是,我外面有情人喽?”
“错了错了错了!!”
“呼。”
父亲松开手,靠回椅背,吐出一口白烟。
“身体怎么样?”
“啊?我挺好的。”
“是嘛……”
父亲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钱拍在桌上。
“买点吃的。分给好朋友吃。”
“要我分给邻家大黄吃吗?”我挠挠头,“会不会太大方了。”
大黄是隔壁家的土狗,每次我放学回来都摇尾巴,是我在村里最熟的动物。
不过分给它吃五块钱的零食,估计会被老妈说败家。
父亲眯起眼睛,嘴角勾起来:“呦,那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跟大黄私奔去了?”
还是老的辣。每回都是这样,我每次想蒙混过关,就会被父亲点破。
我抓起桌上的五块钱,转身就跑。
“跑挺快嘛,”父亲在身后说,“要记住承诺哦,别让人家等太久。”
身后传来父亲的大笑声,混着母亲的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