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悠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叶佳树。
很平静的名字。
但他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过。
“你住在这里吗?”他问。
“嗯——”佳树拖着软绵绵的尾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黑猫的下巴。
猫眯起金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住了好久好久了。”
“多久了?”
“不知道哦~”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我记不太清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了。”
悠空的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病房。
白墙。白床单。白瓷杯子。
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是唯一的颜色。
“你没有回家吗?”
佳树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膝上的猫。
猫的金色眼睛半睁半闭,撇过脑袋。
“这里就是我家呀。”
声音很平淡。
悠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有些手足无措。
“你要进来坐吗?”
佳树抬起头,指了指床边那把木头椅子。
“护士姐姐说要到晚饭时间才会来,还有好一会儿呢。”
椅子有点矮。
悠空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佳树看着他。
噗。
她笑出声来,是觉得有点新奇的那种笑。
“你坐得好正经啊。”
“……习惯了。”
“爸爸妈妈管你很严吗?”
“也没有。”
“那你这么坐干嘛?”
圣悠空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妈妈说过,去别人家要礼貌。”
佳树又笑了。
这次笑得久了一点,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有人悄悄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
她眨了眨眼。
“妈妈。”她羡慕地嘟囔着,“她一定很爱你吧。”
佳树将脸转向窗外,若无其事地问道:“刚才说到哪了?”
心被什么刺痛着。
空看着周围没有任何关于她和家人的照片,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压抑。
他最后说道:“说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坐。”
“哦。对。”佳树点点头,手指在被子上画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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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似乎被摸厌倦了。
它优雅地从床上站起来,踩着悠空的鞋面走过去,像踩一块无关紧要的地毯,然后蹲在窗台上开始舔爪子。
“它叫小黑。”佳树说,“不是我自己取的,是护士姐姐们这么叫。它好像也认这个名字,叫它它会回头。”
“它是你养的?”
“不算吧。”佳树看着窗台上的猫,目光温柔,“它自己来的。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它就趴在窗台上睡觉。后来它就经常来,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一两个月。”
她顿了顿。
“就像它知道,我会一直在这里一样。”
悠空把这些话接过来,放在心里某个角落。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悲伤,也不快乐。
就是……宁静。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你生了什么病?”
佳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散在肩头的黑发拢到耳后。
“你知道为什么我住在这里吗?”
悠空摇头。
“因为啊——”她拖长了声音,尾音软软地往下坠,“我不能离人太近。离得近了,就会生病。不是我会生病,是别人会生病。”
悠空眨了眨眼。
听不懂。
“那为啥我没事?”
“因为……”
佳树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想往上扬,但扬到一半顿了一下。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停了会儿,才重新伸出来。
“好吧,我骗你的。”她的声音带着捉弄的意味,“是身体不好,需要一个人休息。反正我就是一个不能和别人待太久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黑猫。
猫回过头,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悠空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雪白的皮肤染成暖橘色。
她笑着。
“那我现在坐在这里,”悠空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会不会……”
“不会不会——”佳树急忙摆摆手,“短时间没关系啦。护士姐姐说只要不超过……唔,多久来着?反正你坐一会儿就走,没事的。”
她说 “你坐一会儿就走” 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挽留,也没有失落。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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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佳树问他学校的事,问他有没有喜欢的科目,问他放学后一般做什么。
她问得很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可以说。
但她的声音偶尔会突然低下去。
似乎是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她会在那些间隙里闭一下眼睛。
很快,像眨眼一样自然。
悠空答得慢,但每句都答。
他不太习惯和人这样说话。
在学校里,他通常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被老师点名才开口的学生。
不是不会说,只是不喜欢被强求开口。
但佳树问他什么,他就想回答什么。
不是因为她问得特别巧妙。
而是因为她问的时候,眼睛真的在看他。
那种“真的在看”的感觉,对十岁的圣悠空来说,陌生得近乎奢侈。
“你明天还来吗?”
悠空准备起身走的时候,佳树这样问。
她垂下眼睛,睫毛轻颤。
她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顺嘴一提。
“……你希望我来吗?”
“当然!”
佳树笑了。
然后她忽然打了个哈欠。
很小,很轻。
她用手背挡着,像是不好意思被人看到。
“抱歉。”她小声说。
悠空摇摇头,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
“照顾好自己,明天见。”
“嗯!明天见。”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脚边,一直送到走廊拐角才停下。
他回头看它。
黑猫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着。
像在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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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归的圣悠空,自然被父母臭了一顿。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堂屋里。
低着头,听着标准的训斥套餐。
训完之后,父亲抽着旱烟,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悠空忽然开口。
“爸爸,我是独生儿子吧?”
老爸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顿住了手中敲烟灰的动作。
空气突然安静。
随后,父亲双手握拳,以精准的角度拧上了圣悠空的太阳穴,来回摩擦。
“小子——你的意思是,我外面有情人喽?!”
“错、错了错了错了!!”
“呼——”父亲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吐出一口白烟,“身体怎么样?”
“啊?额……我挺好的。”
“是嘛……”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
他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钱,随手拍在桌上。
“呐,拿去买点吃的。记得,分给好朋友吃。”
“啊,要我分给邻家大黄吃吗?是不是太大方了”圣悠空挠挠头。
父亲的眼睛眯了起来,开玩笑般调侃。
“呦呦——那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啊?跟大黄私奔去了?”
不愧是老爹,根本说不过。
下一秒。
他果断抓起桌上的五块钱。
转身就跑。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父亲的大笑声,混着母亲的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