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的清晨,闹钟把我叫醒。
天已经亮了。
我按掉闹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低头看见被子全掉在地板上。
妹妹整个人贴在我侧边,脸半埋在枕头里蜷成一团,睡得正沉。
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压痕,像是梦里刚刚笑过。
说了多少次睡觉别踢被子,结果每次都这样。
我伸手碰了碰她有些烫的脸颊。
“醒醒,该起了。”
她没反应,反而往枕头下面缩了缩,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藏出去。
我推了推她肩膀。
“……唔。”
软塌塌的,声音闷在棉絮里,听不出力气。
我把手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裹住掌心。
“你发烧了?”
这次她彻底没了声响。
我慌乱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翻药箱。拿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回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勉强撑靠在床头了。
半裹着我的被子,头发乱糟糟地炸着。
脸颊烧得泛红,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我把水杯和药片递过去:“把药吃了。”
她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水,眉头立刻拧起来,盯着掌心里的药片看了两秒,像是在做心理博弈。
然后把它放进嘴里,苦着脸,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还伸出舌头,似乎在宣告药很苦。
我撕开退烧贴,拨开她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贴上去。
指腹擦过她眉心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
“那你呢?”她嗓子哑得很厉害,像砂纸擦过木板。
“我跟老师请假,在家陪你。”
“不用特意请假,我一个人可以的。”
“你发着烧,我跑去上课,还算什么哥哥啊。”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勾勒嘴角,垂下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我低头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以前她在卫生院昏睡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额头滚烫,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真的只是普通发烧吗?
视线往下落。
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
树枝。
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两个字。
我压下胸口翻涌的东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昨天晚上睡得踏实吗?”
她抬起眼看我,目光有点散,像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还好。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
“梦里有个小孩一直在哭。”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我想过去哄她。她忽然攥住我的手,喊我妈妈。”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个梦很熟悉。
我的拳头却忍不住攥紧。
她明明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卫生院,能够迎接新的未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如同轮回般折磨她的苦痛。
我深吸一口气,至少在她面前要撑住。
“你躺着好好歇着,我去客厅给班主任打电话。”我拿起枕边妹妹的手机,准备起身。
她的反应比我想的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衣角。
“别走。就在房间打,不行吗?”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湿漉漉的,像是怕我一走出去就不会再回来。
我没舍得走。
折回床边坐下,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简单说了妹妹发烧的事,顺便请了今天两个人的假。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过头看她:“说完了,安心养病。这几天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变缓,眉头舒展开来,重新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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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端着保温粥走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支棱在头顶。
“吃两口粥再睡,空着肚子会打雷的。”
她没动,也没应声。
只是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我脸上,定定看了一会儿。
我叹了口气:“行,我喂你。”
她这才弯起嘴角,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晃了一下。
我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她含住勺子,慢慢咽下去。
咽完了,又微微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孩子。
一点粥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我伸出拇指擦掉。
她没躲,反而偏了偏脸,往我手边蹭了蹭,像要把残渣蹭干净。
温热的鼻息扫过我的指节。
碗底见空。
我把碗放到一边,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角残留的米渍。
她乖乖仰起脸,闭着眼睛,任由我擦。
“还困吗?”我问。
她点点头。
“那就睡会儿吧。”
我端着碗筷出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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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她开始冒冷汗。
睡衣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
她半梦半醒地拉扯着衣领,眉心拧成一团。
我伸手摸了摸她后背,布料湿得能攥出水。
“冲个温水澡吧。”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换身干衣服会舒服很多。”
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先进浴室调好水温,把换洗的衣服和毛巾备好。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撑着坐到了床沿。
两条腿悬空垂着,脚尖碰不到地板,整个人看着单薄得厉害。
我弯腰,一手揽住她后背,一手托住膝弯,把她横抱起来。
她几乎没有重量,脑袋自然靠在我肩膀上,发丝蹭着我的脖颈,带着汗液的潮气。
浴室里热气蒸腾。
我把她放在浴缸旁边的塑料矮凳上。
她垂着头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被拎到陌生地方的小动物。
我蹲下来,伸手去解她睡衣领口的扣子。
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视线碰了一瞬,又飞快地躲开,垂下眼睫。耳根烧得通红。
“要不你自己脱?”我被她这么一看,反而有些不自在。
她轻轻摇头,把脸别到一边。
侧脸的轮廓在蒸汽里有些模糊,那颗红透的耳廓却格外清晰。
“我没力气了。”她小声说,“而且是你提议的,你得负责。”
我只能捏住纽扣,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褪下睡衣的时候,她配合着抬了抬胳膊。
我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好了,现在纯粹在消遣我。
挤了洗发水在掌心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搓。她一直低着头,偶尔水温忽冷忽热,肩膀就微微缩一下。
冲掉泡沫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来。
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水珠,热气把脸颊蒸出浅浅的红。
我没敢看她。
转开视线,扯过浴巾把她整个人裹住,抱回卧室。
换上新睡衣,吹干头发。
“大功告成,躺下吧。”我说。
她躺进被窝,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床。
侧过身,面朝着我,把被角拉到下巴的位置。
我关掉主灯,留了一盏小夜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
整张脸埋进我胸口。
额头抵着我的鼻子,温热而潮湿的呼吸扑在衣料上。
被子里,她的膝盖轻轻抵着我的小腿,刚洗完澡的身体还带着没散尽的水汽。
她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我不敢低头看她的脸。
她枕在我胸口,呼吸一点点变沉,像是终于安心了。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活着的心跳。
如同鲜艳的花朵不安地摇曳着,即将迎来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