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几点冰凉砸在窗沿,转瞬便成了倾盆之势,密集的雨线将整座帝都裹进一片混沌的灰蒙里。风卷着水汽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巨兽低沉的喘息,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黑得彻底,夜色浓稠如墨,搭配漫天暴雨,阴森又压抑。
而此刻房间里的阿米莉亚,远比这雨夜更恐慌。
她浑身发冷,指尖止不住地轻颤,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与惊恐。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身在二公主凯瑟琳的生辰宴上。
只因轻信了卡文迪什·艾格尼丝的一句“告诉你姐姐性情大变的真相”,便傻傻跟着对方走进偏僻休息室,被一块白绢捂鼻迷晕,彻底坠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等她惊醒,便是陌生床榻、凌乱衣衫,身侧躺着二公主的未婚夫。
那一刻的慌乱、恐惧、手足无措,至今还死死钉在她的脑海里。她不顾一切狼狈逃回家,一路狂奔,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只想着赶紧回到宅邸、躲进房间、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她天真以为自己逃得及时,无人察觉。
可从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心底的慌乱就从未停歇。她清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死局,是有人专门为她布下的滔天阴谋。一旦曝光,她百口莫辩,名声、身份、家族、一切都会彻底毁掉。
短短几个时辰,她坐立难安,浑身发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惊惧,连呼吸都带着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空气里满是暴风雨前的窒息感,压抑得人快要窒息。
她隐隐知道——
这场连夜突如其来的大雨,这场悄无声息的构陷,今晚,一定会了结她所有的一切。
而此刻,砰——砰——砰——!
门外骤然传来三声沉重粗暴的重击,力道凶悍,几乎要震裂门板,在死寂风雨夜里刺耳得惊心。
不是轻叩,不是询问。
是审判一般、不容抗拒的蛮横降临。
阿米莉亚浑身一颤,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碎裂,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僵硬抬手,一把拉开房门。
手肘下意识抵在门框上,强装出一副散漫冷漠的模样,可微微颤抖的指尖、紧绷的肩线,早已出卖了她心底所有的惶恐。
门口立着的,是贝尔库尔家族如今唯一的掌权人,女王亲封公爵,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塞西莉亚·贝尔库尔。
塞西莉亚面色阴沉如寒潭,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冷意,唇角绷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她目光沉沉锁定阿米莉亚,锐利、冰冷、失望,层层叠叠压下来,令人胆寒。
看着姐姐这副彻底冷绝的模样,阿米莉亚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破灭。
她明白了。
丑闻已经传开。
那场针对她的阴谋,在她逃回宅邸的短短时间里,已经彻底发酵、尘埃落定。
见塞西莉亚久久不语,只以冰冷目光审判自己,阿米莉亚心乱如麻,又怕又累,只想躲开这窒息的对峙。她抬手,打算关上房门,躲开这一切。
就在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股极强的力道猛地撞开房门。
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阿米莉亚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摔倒在冰冷地板上。
“又发哪门子疯。”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委屈,两手撑着地面,勉强想要起身。
下一瞬——
“啪!”
一声清脆狠厉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屋内。
塞西莉亚扬手落下,力道决绝沉重,狠狠扇在阿米莉亚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她的头打偏过去,白皙脸颊瞬间浮起通红刺眼的五指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隐忍的委屈、惊恐、无助、被陷害的绝望,瞬间冲垮了阿米莉亚所有伪装。
她猛地抬眼,一双剔透的红瞳瞬间猩红湿润,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死死盯着面前冷漠的姐姐。
“自从父母离世后,你就从未正眼待我。旁人欺我、辱我,你视而不见,我稍有反抗便是一顿苛责打骂。可这一次——我是被人陷害的!”
她声音发颤,带着惊恐过后沙哑的哽咽。
“你连一句询问都不愿给我,直接定罪,塞西莉亚,你真的有良心吗?!”
面对她通红带泪的眼眸与字字控诉,塞西莉亚面色没有丝毫松动,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半分温情。
“你犯下的丑事,全城皆知。”
“宴会私乱休息室,轻薄皇室公主未婚妻,不知廉耻,肆意妄为,一夜之间败坏贝尔库尔百年名声,令整个家族沦为帝都笑柄、深陷危机!”
她字字如刀,彻底封死阿米莉亚所有辩解的余地。
“从今日起,剥夺你一切贵族身份、头衔与荣耀,逐出贝尔库尔家族,永世不得归宗。”
屋外暴雨肆虐,狂风呼啸,屋内死寂得令人绝望。
阿米莉亚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猩红眼底盛满恨意,一字一句,咬得冰冷破碎。
“好。我记住了。这冰冷无情的家族,我不待也罢。”
她转身,想要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不必了。”
塞西莉亚语调平平,冷得毫无波澜。
“宪兵团的人,已经到了。你没有资格带走任何东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整齐沉重、步步逼近的制服脚步声。
数名宪兵团士兵推门而入,雨水顺着制服衣角滴滴坠落,神色肃穆冰冷。
不等惊魂未定的阿米莉亚做出任何反应,冰冷沉重的铁镣瞬间扣死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金属刺骨的寒凉、锁链锁死的压迫感,顺着皮肤钻进骨髓。
她被两名士兵左右架住,踉跄着被拖出房门。狂风暴雨瞬间席卷而来,冰冷雨丝狠狠砸在脸上,混着脸颊掌印的灼痛,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雪白的长发被雨水彻底打湿,黏在苍白狼狈的侧脸。
她僵硬地回头,透过茫茫雨雾,望向厅堂烛火旁伫立的身影。
塞西莉亚披着华贵黑丝绒披肩,立在暖黄灯火之中,面色冷漠,眼神淡然,仿佛驱逐的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只是一件玷污门楣、无关紧要的废弃污点。
没有不舍,没有迟疑,没有半分不忍。
“带走。”
长官冷声下令。
士兵粗暴拖拽着她前行,鞋跟在积水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步拖拽,都在碾碎她最后一丝天真与期待。
阿米莉亚死死咬住下唇,腥甜弥漫口腔,猩红眼底恨意滔天,沙哑嗓音撕裂在风雨之中。
“塞西莉亚!今夜你们全员构陷、强行定罪、雨夜弃我入深渊——他日我阿米莉亚归来,必定血债血偿,索回我所有一切!”
话音未落,士兵粗暴捂住她的嘴,将她狠狠推入漆黑囚车。
厚重铁门哐当落锁。
隔绝了灯火,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她短暂又悲凉的年少温情。
囚车碾过积水,溅起漫天水花,最终消失在浓稠漆黑的雨幕深处。
厅堂之内。
待人声、车声彻底远去,只剩风雨呼啸。
塞西莉亚缓缓垂眸,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颤抖与剧痛,转瞬又被极致的冰冷覆盖。
老管家低声轻叹,满是不忍:“大小姐,明知道是卡文迪什家和皇室设下的死局,是二公主授意、艾格尼丝诱骗……真的要这般绝情吗?二小姐她,是无辜的。”
“无辜,换不来家族活命。”
塞西莉亚声音极轻、极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决绝。
“今夜之势,皇室施压、敌对家族合围,大局已定。今晚若是不交出她,覆灭的就是整个贝尔库尔。”
“我只能保家族,弃她一人。”
她抬眼望向滂沱雨夜,眼底冰封万里。
“从今往后,族谱除名。阿米莉亚·贝尔库尔,今夜起,与贝尔库尔,再无瓜葛。”
风雨肆虐,长夜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