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审判堂内寂静得近乎窒息,穹顶的鎏金纹章泛着冷硬的光,彩绘玻璃透进的天光,落在青石地面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衬得堂中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阿米莉亚被两名宪兵团士兵左右押着,冰冷的镣铐死死扣住手腕,勒出几道深红的血痕。她衣衫素净单薄,脸颊上那道雨夜留下的指印淡得近乎朦胧。全程不慌不乱、不求不乞,只是静静立在堂下,眼底覆着一层看透世事的漠然。
她心底格外清醒——
从宴会被诱骗、被下药构局的那一刻开始,从家族雨夜绝情驱逐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人会信她的清白。贝尔库尔不会,塞西莉亚更不会。
主审法官高坐审判席,墨色法袍肃穆威严,目光冷冽扫过堂下,沉声落问:
“阿米莉亚·贝尔库尔,身为帝国世袭贵族贵女,言行失德,轻薄皇室公主未婚夫,损毁皇室威严、败坏贵族风纪,罪证昭然,你可有辩解?”
阿米莉亚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
她没有去看旁听席的族人,更避开了首位端坐、面色沉冷的塞西莉亚,只直视法官,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沉稳落地:
“我无需乞怜,亦无需家族庇护。今日开口,只为澄清真相——我从未失德,从未刻意越矩,整件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晚的经过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却句句属实:
“二公主生辰宴当晚,卡文迪什家二小姐艾格尼丝,以告知我姐姐性情大变的真相为由,诱我进入偏僻休息室。随后我被人以**迷晕,彻底失去意识。待我苏醒,已然身处陌生寝殿,衣衫凌乱,与公主未婚夫同榻。从头到尾,我皆是被算计、被栽赃,无半分过错。”
话音刚落,旁听席一侧,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无辜。
卡文迪什·艾格尼丝身着一袭素雅白裙,妆容干净温婉,看起来纯良无害,缓缓起身,眉眼带着委屈,从容上前躬身行礼。
“法官大人,此言纯属无稽之谈。”
她抬眼,目光坦然直视上方,字字清晰,当众推翻阿米莉亚的证词,颠倒黑白、滴水不漏:
“宴会当日,我的确与贝尔库尔二小姐闲谈片刻,但从未诱骗她入休息室,更不曾动用**、设计构陷。当日酒水统一由宫廷侍者配送,全程公开透明,无数贵族亲眼见证,何来下药一说?”
说着,她微微转头,目光轻扫堂下戴镣而立的阿米莉亚,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又暗含锋利的指控:
“依我看,是阿米莉亚小姐宴中贪杯,神志不清、举止放纵,事后自知犯下滔天大错,无力承担罪责,便随意攀咬他人,编造‘**陷害’的说辞,妄图脱罪。”
“我与阿米莉亚素来交好,昔日我处处宽慰她、体恤她,从未想过,她会在自身德行有亏之时,反手将脏水泼在我身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姿态谦卑又委屈。
满场众人闻言,纷纷暗自点头。
艾格尼丝平日温柔和善、风评极佳,对比此刻身为“罪人”的阿米莉亚,所有人下意识偏向相信她的说辞。
阿米莉亚抬眼,死死盯着眼前虚伪至极的女人。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她曾经视作唯一挚友、视作慰藉依靠的艾格尼丝,亲手给她布下死局,毁她名声、断她前路,一夜之间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积压的怒意翻涌而上,她难得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冷颤,当庭与她对峙:
“交好?宽慰?艾格尼丝,你摸着良心说话!半年来我对你掏心掏肺、事事信任,你明知我无依无靠、日日煎熬。宴会当晚,是你主动诱我独处,是你亲手捂晕我,这场局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
艾格尼丝面色不改,依旧温婉柔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得意,语气愈发无辜:
“阿米莉亚小姐,人错了就要认,何必执迷不悟、错上加错?当日全程无任何人异常、无任何药味残留、无任何旁人胁迫证据。所有证据,都只能证明——是你自身放纵,自作自受。”
“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害你,所有一切,都只是你的片面臆想、狡辩推脱。”
她字字锁死死局,彻底封死阿米莉亚所有辩解空间。
是啊。
没有证据。
密室无人、药味散尽、死无对证。
从她被迷晕的那一刻,这就是一场完美的、无人可破的局。
就在阿米莉亚心绪沉沉、即将彻底绝望之际,她余光无意扫过旁听席尊贵席位。
身侧,二公主凯瑟琳端坐其间。
方才全程面色冷淡、肃穆自持、毫无波澜的她,在艾格尼丝成功推翻证词、彻底堵死她辩解之路的瞬间,唇角极轻微地、极隐晦地往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怜悯,不是漠然。
是计谋得逞、万事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同一时刻,刚刚收回谦卑姿态的艾格尼丝,背对众人、侧对审判台,看向凯瑟琳的一瞬,眼底所有温柔伪装尽数褪去。
眼底是明亮、痛快、志在必得的得逞光芒,带着报复的快意与联手布局成功的笃定。
短短一秒,转瞬即逝。
可这极短的、无人察觉的表情变化,被阿米莉亚看得一清二楚。
轰然之间,所有碎片全部串联,真相瞬间炸裂在她脑海。
原来从来不是艾格尼丝一人因私怨报复。
原来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艾格尼丝联手二公主凯瑟琳,提前串通、精心编排的惊天圈套。
诱骗、迷晕、栽赃、舆论、审判、定罪……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皇室、凯瑟琳、卡文迪什,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船上,联手捏死她这个无依无靠、被家族舍弃的弃子。
先前所有的困惑、不解、蹊跷全部落地。
她不是运气差,不是恰巧落入陷阱。
她是被这群人,针对性、组团、蓄谋已久地彻底摧毁。
一瞬间,阿米莉亚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疑惑彻底清零,随之而来的是彻骨冰冷的通透与荒凉。
她不再争辩,不再解释,甚至连怒意都慢慢沉淀下去。
只剩一片死寂的、看透所有人性丑恶的凉。
多说无益。
人心偏私,权势压人,棋局已定,百口莫辩。
皇室代表见状,立刻厉声接话,强势驳斥:
“纯属狡辩!**之说无凭无据,证人亲口否认,可见是罪犯肆意脱罪、攀咬贵族!罪行属实,无可辩驳!”
法官面色愈发沉凝,沉吟良久。
他心知肚明,此事牵扯皇室、卡文迪什家族两大势力,局势早已定局。贝尔库尔家族势弱,绝无翻盘可能。
法槌重重落下!
沉闷巨响震彻整座审判堂,敲定宿命。
“经查,被告辩解无效,证人证词属实,罪名成立!”
“念及贝尔库尔家族历代功勋,从轻处置:废除阿米莉亚一切贵族身份,贬为永久官奴,归入帝国官奴署,终身不得脱籍、永世禁用贝尔库尔姓氏!”
“另罚贝尔库尔家族,划拨三处核心香料商行、两处海外港口贸易权,永久划转卡文迪什家族、霍华德家族,以儆效尤,抚平皇室颜面!”
判决落下的一刻,满堂寂静。
艾格尼丝垂首掩眸,温顺谦卑,眼底却翻涌着大获全胜的暗喜。
凯瑟琳端坐高位,神色恢复淡漠冷贵,心底早已是尘埃落定的笃定。
她们赢了。
干干净净、毫无代价,毁掉一人,吞掉利益,保全皇室脸面。
而阿米莉亚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意外,平静得近乎死寂。
她彻底看透了这场肮脏的全员阴谋。
士兵上前,伸手拖拽她的臂膀。
这一刻,她终于缓缓转头。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层层冷漠的视线,直直落定在旁听席首位的塞西莉亚身上。
那双雪白长发衬着的赤红眼眸,没有委屈、没有乞求、没有不甘。
只剩下极致平静、极致冰冷的——恨。
千言万语,尽数压碎在心底。
她微微启唇,无声对着塞西莉亚,吐出两个字:
【我恨。】
无声无息,却锋利刺骨,狠狠扎进塞西莉亚眼底、心底。
塞西莉亚端坐原位,墨绿织金长裙衬得身姿端凝冰冷。
蕾丝手套包裹的指尖早已死死掐入掌心,指节泛白,皮肉剧痛,却抵不过心口窒息般的煎熬。
她看得清清楚楚。
艾格尼丝的伪善、凯瑟琳的算计、全场所有人的联手构陷。
可她是贝尔库尔的掌权人。
她不能辩、不能护、不能言、不能动。
她只能坐在这里,亲手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世人、被盟友、被棋局,彻底推入地狱。
阿米莉亚不再多看她一眼。
脊背挺直,身姿孤傲,任由士兵拖拽,一步步踏出审判堂。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这座审判她、定罪她、抛弃她的堂皇殿堂,从此与她再无关系。
待堂外人影彻底消失,人群渐渐散去。
塞西莉亚久久静坐,眼底冰封海啸,一身冰冷死寂。
今日公堂一判,
艾格尼丝全身而退、名利双收。
凯瑟琳扫清隐患、保全颜面。
卡文迪什家族吞并产业、坐收渔利。
唯有她,唯有阿米莉亚,一无所有、含冤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