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监狱那条阴冷的巷子时,阿米莉亚站在马车尾部的站板上,双手抓着两侧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感觉到风第一次吹到了脸上。
是真正的风。不是监狱走廊里那种裹着霉味和陈年旧石头味道的、死气沉沉的空气,而是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吹来的、带着夜晚草木气息的风。风把她面纱的边缘吹得轻轻飘起来,偶尔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腔里灌满了清凉的空气,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直窜到胸腔深处,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被这股风一点点吹散了。
马车颠啊颠,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时就会咯噔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站板很窄,两只脚并拢站着才勉强站稳,铁栏杆被夜露打湿了,握上去又凉又滑。这个位置确实不怎么样——站久了腿会酸,风吹久了脸会僵,偶尔车轮碾过水坑还会溅起泥点子。但是,这里没有铁栅栏,没有锁链的声音,没有狱卒巡视的脚步声。
这里有的是头顶那轮月亮。
阿米莉亚仰起头。月亮挂在半空中,被薄云遮住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亮得晃眼,洒下来的光是银白色的,冷冷的,把整条街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了,才眨了眨眼。
“挺好的。”她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不是反话。是真的挺好的。虽然大腿内侧还在隐隐作痛,胳膊上被莉莉安掐过的地方也还在跳着疼,后背被夜风吹得凉飕飕的,两只脚的脚底已经开始发麻。但至少这一刻,她不用想塞西莉亚,不用想贝尔库尔家族,不用想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只需要站在这里,吹着风,看着月亮,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马车拐了个弯,月亮被一排房子的屋檐挡住了,眼前暗了几秒,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马车在一扇气派的大门前停下了。
阿米莉亚从站板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车厢的边缘。莉莉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然后缩了回去。凯瑟琳先下了马车,长袍的下摆扫过踏板,动作优雅得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她看都没看阿米莉亚一眼,径直朝大门走去。莉莉安跟在后面跳了下来,回头冲阿米莉亚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阿米莉亚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公主府的大门——光是门就有两个人那么高,深色的木料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兽首,嘴里叼着亮锃锃的铜环。门柱两侧各挂着一盏大灯笼,把门前的一大片地面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跟着莉莉安跨过门槛,走进前厅,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不愧是皇室。这装修,气派。
头顶的天花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要高,悬下来的水晶吊灯有她整个人那么大,几百颗水晶片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芒。墙壁上镶着实木护板,每一块木板上都雕着不同的纹样——有的是花,有的是藤蔓,有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鸟。脚下的地板是大理石的,光洁得能照出人影,走在上面能听到鞋跟叩击石面的清脆声响。正对面的楼梯宽阔得能并排走四个人,扶手是红木的,上面的雕花精细到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比贝尔库尔公爵府高一个档次。阿米莉亚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公爵府的装修已经算是气派的,但和这里一比,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而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贵气,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因为它本来就是最高处。
凯瑟琳连招呼都没打,径直上了楼梯。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自家领地里巡游的猫。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的身影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上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大厅里就剩下了阿米莉亚和莉莉安两个人。
大眼瞪小眼。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姐姐她就是这样啦。”莉莉安挠了挠后脑勺,几根碎发被她挠得翘了起来,她嘿嘿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平常没事的时候挺性情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
阿米莉亚看着莉莉安这副打圆场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刚才那个在监狱里折磨自己的小恶魔,现在挠着脑袋替自己姐姐解释,看起来倒真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当然,她不会再被这张脸骗了。但至少这一刻,莉莉安看起来确实挺可爱的。
“走吧。”莉莉安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米莉亚的手。她的小手凉凉的,手指短短的,攥住阿米莉亚两根手指就不松开了,“跟紧我。”
说完她就迈开了小短腿,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的速度。阿米莉亚被她拽着往前走,差点绊了一下。莉莉安的步伐又快又急,小腿倒腾得像两只小风火轮,裙摆在她身后扑扑地翻飞着。她的眼神在前方四处扫射,嘴巴抿得紧紧的,小小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防备什么东西突然从走廊拐角窜出来。
像护食的小狗。阿米莉亚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比喻。对,就是那种死死叼着食物、眼神凶凶的、谁靠近就龇牙的小狗。想到这个比喻,阿米莉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了下去。
她们穿过一条走廊,又拐了两个弯,莉莉安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锁孔,插进去拧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莉莉安推开门,然后——
直接飞扑到了床上。
她是真的飞扑过去的——两只脚在地板上蹬了一下,整个人腾空了一瞬间,然后呈一个大字型砸在了柔软的床铺上。被子被她砸得凹下去一块,枕头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过身来,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还是床上舒服——”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拐了好几个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终于回到安全领域的松弛感。她的小腿在床沿晃来晃去,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蹬掉了,两只穿着白色长袜的脚丫子在半空中晃荡着。
阿米莉亚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进房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椅子上。
“莉莉安,不要穿着脏衣服在床上打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阿米莉亚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语气——这个略带嫌弃又忍不住操心的语气——她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说她。不,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莉莉安从被子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嘟嘟囔囔地说:“你说话怎么跟我姐姐一样,好唠叨。”
她的嘴唇撅得老高,像是在表达不满,但眼睛里的光分明是亮亮的,带着一种被管教之后的小小的不服气。
“一股姐姐味,哼。”
说完她把头背了过去,把后脑勺对着阿米莉亚。那头毛茸茸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两只小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摆出了一副“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姿态。但她的脚丫子还在晃,暴露了她并没有真的在生气。
阿米莉亚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直接不要生气了,好吧。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睡觉吧。”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对了,转过去,不要看我换衣服。”
莉莉安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她的小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真的不打算偷看了。
阿米莉亚转过身,开始解开女仆装上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她的动作很轻,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不知道的是——莉莉安在被子下面悄悄地把被沿掀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刚好露出她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眯了起来。
阿米莉亚把上衣脱了下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刚好照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背上。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绸缎的质感,光滑细腻,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肩膀的线条圆润流畅,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片浅浅的贝壳。她的腰很细,从肋下到胯骨收束出一条柔和的弧线,脊柱沟浅浅地陷在背部的正中央,一直延伸到裙子的边缘。她弯腰去拿睡衣的时候,腰侧的肌肉微微绷紧,勾勒出紧致的线条。
不愧是帝都第一美人。
莉莉安在被子里看得眼睛都直了。阿米莉亚套上睡衣的时候,布料从下摆滑上去,短暂地露出了她的臀部曲线——饱满,圆润,往上收束成纤细的腰肢,大腿根部略粗,往下逐渐变细,小腿线条纤长流畅。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几乎在发光,看起来又软又滑,像是用手指按下去会弹起来的那种。
莉莉安在被子里傻笑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两排小白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至于她那个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健康的内容。
阿米莉亚换好衣服,回过头来,就看到被子鼓着一个大包,那个大包的边缘还在一抖一抖的。她走近一看,被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和半张咧着嘴傻笑的脸。
这玩意儿又在搁那儿意淫。
阿米莉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右手高高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莉莉安露出来的脑门——啪!
一个干净利落的爆栗。
“嗷!”莉莉安从被子里弹了出来,两只手捂着额头,在床上滚了一圈,“好痛好痛好痛——”
她捂着额头坐起来,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唇委屈地往下撇:“你这样打我脑袋,我以后就长不高了啦!”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了。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配上她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和湿漉漉的大眼睛,换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觉得这小可怜是真的疼坏了。
但阿米莉亚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她直接无视了莉莉安的表演,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干脆利落地躺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躺下去,也许是实在太累了,也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了。被子和枕头都是上好的料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爽柔软。她把头搁在枕头上,感觉到脊椎一节一节地放松下来。
莉莉安的假哭戛然而止。
她看着阿米莉亚躺在自己身边,闭上了眼睛,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样子。莉莉安把眼泪一收,三下五除二换好了睡衣,然后后退几步到床尾,蹲下身子,做了一个起跑的动作。
阿米莉亚感觉到了床垫弹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小型炮弹直接砸在了她的身上。
“我要睡你怀里!”
莉莉安整个人趴在阿米莉亚身上,两只小手扒着她的肩膀,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只赖在主人身上不肯下来的小猫。她的呼吸喷在阿米莉亚的锁骨上,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她的头发蹭着阿米莉亚的下巴,又软又痒。
阿米莉亚在心里默默权衡了一下——推开她,还是不推开她。推开的后果,她不是没领教过。这个小东西拒绝之后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那个藏在乖巧面孔下面的、冷冰冰的、耐心极好又手段极多的东西,会毫不犹豫地重新出现。到时候就不是睡怀里这么简单了。
她叹了口气,把胳膊张开了一点,让莉莉安钻进来。莉莉安立刻像一条找到热源的小蛇一样,把自己蜷进了阿米莉亚的怀里,脑袋枕在她的胳膊上,一只小手还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侧。那条腿也没闲着,直接搭在了阿米莉亚的腿上。
夜深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莉莉安闻着阿米莉亚身上那股淡淡的橙子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皮肤本身散发出来的,混着一点皂角和干净布料的气息,温热而柔软。她的小鼻子动了动,脸往阿米莉亚的胸口又拱了拱,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含混不清的嘟囔,然后就再也没声音了。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莉莉安睡着了。
但阿米莉亚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房间很安静,莉莉安趴在她怀里,温热的一小团,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一切都很好,很安静,很安全。
可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下来之后,那些白天被她用各种事情压下去的感觉,全部都回来了。下面又开始疼了,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一抽一抽的酸胀感,像是有人用一把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大腿内侧也酸得厉害,肌肉像是被拧过一样,又僵又痛,怎么放都不舒服。
她试着翻了个身,动作很轻,怕吵醒莉莉安。但换了姿势也没用,疼痛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体里,无论她怎么动都躲不开。
好难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其他的念头就跟决了堤的水一样,拦都拦不住。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洗澡时被莉莉安整治,监狱外差点被塞西莉亚认出来,站在马车后面吹了一路冷风——她都没有哭。她一直忍着,把所有的眼泪都锁在喉咙下面,因为她不敢哭,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哭,不能让她们看到自己软弱。
但现在,周围都安静了,没有人看她了。
她忽然好想妈妈。
不是塞西莉亚。不是那个后来会打她骂她的姐姐。是妈妈。是那个她几乎已经快要想不起声音的、模糊而温暖的身影。妈妈的头发是什么颜色来着?她记不清了。但妈妈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她记得那个味道,像晒过的被子又像桂花,每次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那股味道就会把她整个人包住。妈妈的手指很软,摸她头发的时候轻轻的,从来不会弄疼她。
妈妈,你在哪里。我好难受。
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先是眼眶一热,然后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流进耳朵里,又沿着耳廓淌到枕头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紧随其后,像决了堤的河流,怎么也止不住。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紧紧抿着,呼吸还是均匀的,肩膀也没有抖动。但眼泪就是在不停地流,一道一道的,在月光下像细细的银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际,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不敢出声。莉莉安就睡在她怀里,呼吸平稳,时不时动一下手指。她不能吵醒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让眼泪从睁着的眼睛里往外淌。
月光静静地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无声地哭着,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眼泪渐渐少了,眼眶变得又干又涩,鼻子堵得她只能用嘴呼吸。
她还是没有睡着。
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不知道。也许莉莉安会继续折磨她,也许凯瑟琳会想出什么新的办法来折辱她,也许她还会有更多的疼痛和更多的眼泪。但她此刻没有力气去想那么多了。
阿米莉亚把脸埋在莉莉安毛茸茸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