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陌生的姐姐

作者:好像成为人类啊 更新时间:2026/5/22 23:35:40 字数:4567

“旁边这位是?”

塞西莉亚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落下,语气温和有礼,像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句话落在阿米莉亚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她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女仆装的上衣,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冰。她拼命低着头,死死盯住地板上那块缺了角的石板,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外冒。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塞西莉亚·贝尔库尔。贝尔库尔家族的掌权人。她的亲姐姐。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阿米莉亚心里最深的那个暗柜。柜子里锁着的东西太多了——有阳光,有糖果,有一双温柔的手,有轻柔的吻落在额头上的触感;但更多的是阴影,是碎裂的花瓶,是高高扬起的手掌,是火辣辣落在身上的疼痛。

阿米莉亚的喉咙发紧。她太了解塞西莉亚了——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温柔,会在她摔倒时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一边给她擦药一边笑着说“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时候的塞西莉亚,会蹲在她面前,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膝盖,嘴唇凑近她的伤口,吹出来的气温热柔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可父母的葬礼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个会笑着给她扎辫子的姐姐,和那对躺在棺材里的父母一起,被埋葬在了某个阿米莉亚找不到的地方。留下的这个人,顶着她姐姐的脸,用着她姐姐的声音,却会在沉默中掐她胳膊内侧最嫩的肉。那里的皮肤最薄,最敏感,掐起来最疼。塞西莉亚掐她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指甲陷进肉里,旋转,再旋转。有时候是耳光,手掌抡圆了扇过来,打在脸上火辣辣的,耳朵会嗡嗡响很久。有时候是揪头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扯,把她的整张脸都扯得仰起来,露出脆弱的脖颈。

打完她之后,塞西莉亚又会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刚才打人的那只手,眼神空空的。然后她会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哭。

阿米莉亚最怕疼了。从小就怕。小时候磕破一点皮都要哭半天。她的身体记住了所有的疼痛——指甲陷进皮肤的尖锐,手掌落在脸上的火辣,头发被拉扯时头皮那种要撕裂的灼烧感。现在她的胳膊内侧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新伤了,此刻却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像是那些旧伤都在同一时间苏醒了过来。

莉莉安站在阿米莉亚前面,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恐惧。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骤然变快的呼吸声,轻微但急促;空气里那股几乎凝固的紧张。她自己就是制造这种感觉的行家。

于是她迈开小短腿,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挡在了阿米莉亚和塞西莉亚之间。她仰起头,把圆乎乎的小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皮肤白里透粉,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然后她嘟起了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声音脆生生的,裹着一层奶声奶气的糖衣:“这是窝姐姐给我找的新女仆!怎么样,好看吧?”

她说“窝”的时候,故意把舌头卷得软软的,配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小月牙,下巴骄傲地扬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在炫耀新玩具。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阿米莉亚身上移到莉莉安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给了一个礼貌的笑。然后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回阿米莉亚身上,从上到下,审视般的目光缓慢移动。她在阿米莉亚的肩膀宽度上停了一下,在腰线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在攥紧裙摆的手上也停了一下。

“光看外形,”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确实是个美人。可惜——看不见这盛世美颜。”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努力穿透那层面纱,看清下面那张脸的轮廓。

阿米莉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别看我的眼睛,别让我抬头,千万别让我抬头。

莉莉安正要张嘴继续炫耀,凯瑟琳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上。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苍白,动作看起来很温柔,但落下来的时机太精准了,正好卡在莉莉安开口的瞬间。莉莉安立刻就闭上了嘴,乖乖退了半步。

凯瑟琳开口了,声音平静从容,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这是我照着帝都第一美人的样子找的女仆,跟舍妹确实有几分相似。”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她自己主动承认了“相似”这个事实——因为否认反而可疑——同时又轻描淡写地把这种相似归结为自己刻意的安排。就像下棋的人提前亮出一个棋子,让对方以为已经看透了一切,从而不再往深处想。

“可惜这位奴仆来自异域,习俗规定在外要遮住脸。”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不便示人,还请贝尔库尔家主见谅。”

这话滴水不漏。有解释,有道歉,还巧妙地堵住了任何进一步追问的可能。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滴水声。然后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而克制,低头的角度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是我唐突了。我向这位小姐道歉。”

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最后看了阿米莉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米莉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疑惑没有得到解答的不甘,是某种隐约的熟悉感在心头一闪而过却抓不住的懊恼。

阿米莉亚还在恍惚中。姐姐在向她道歉。那个会打她的人,那个掌权整个贝尔库尔家族的女人,低下了高傲的头,在向她道歉。这个认知让她的脑子彻底当机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莉莉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在裙摆的遮掩下,她的小手精准地找到了阿米莉亚大腿外侧的位置——就是之前洗澡时她观察到的、皮肤最嫩最敏感的那块地方。两根手指捏住一小块肉,指甲掐进去,用力一拧。

疼。

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阿米莉亚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最怕疼了,从小就怕,连针扎一下都要掉眼泪的那种怕。这一下掐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她硬是咬住了牙,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不过这一下也把她从恍惚中狠狠拽了回来。她赶紧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然后迅速把头低下去,重新盯住地板上那块缺角的石板。额头的汗比刚才冒得更凶了,有一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洇进了面纱边缘的布料里。

凯瑟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贝尔库尔家主今天来监狱,是探亲?”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但她的眼神很稳,一动不动地看着塞西莉亚,等着她的回答。

塞西莉亚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嘴角僵了一瞬,眼睑微微下垂,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根本听不到。她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神色。

“是的。”她承认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

凯瑟琳等了一拍,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和一点爱莫能助的遗憾:“那恐怕不行了。官奴在售卖前,是要经过专业的训奴师调教的,过程中禁止他人打扰。”

她说完还微微歪了一下头,把那个遗憾的表情做得更到位了一些,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对方想办法却实在无能为力。

塞西莉亚低着头,走廊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了大片阴影,把她大部分的表情都藏在了暗处。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慢慢松开。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了一些,像是有人把灯光调暗了一档。

“谢谢公主的提醒。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的动作很干脆,干脆得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犹豫。但转身之后,她的脚步却顿了一顿。她的背影笔直而僵硬,肩膀端得很正很正,像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扛在了上面,可那种端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她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走廊深处的暗影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间隔均匀,节奏稳定。

她离开的时候低着头。如果有人的视线能穿透那片阴影,会看到她紧抿的嘴角在微微颤抖,泛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个表情太复杂了——后悔,不甘,懊恼,也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她来这里是想见一个人,一个她以为自己恨透了的人。可她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上,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阿米莉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确认塞西莉亚真的走了、不会再突然折返回来,才终于呼出了胸中憋了好久的那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她的肩膀垮了下来,绷紧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放松,整个人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膝盖在打颤,小腿的肌肉酸得使不上力气。

她抬起头,看着凯瑟琳。

凯瑟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她看着阿米莉亚那张劫后余生的脸,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你好像很怕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后面加了个问号。语气里没有什么关心的成分。

阿米莉亚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丝颤抖:“她就是……恶魔。”

她恨这个人。她也爱过这个人。现在她连自己是什么感觉都分不清了。刚才塞西莉亚转身离开时,她竟然在那道僵硬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点点记忆里那个姐姐的影子——那个会在她摔倒时蹲下来给她吹伤口的姐姐,那个说“不疼不疼,姐姐给吹吹就不疼了”的姐姐。

——还有你们两个狗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觉得胸口的气顺了一点点。但莉莉安掐的那一下还在疼,火辣辣的,她不用看都知道大腿外侧肯定青了一块。

凯瑟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走吧。”

马车停在监狱门口的石阶下面。夜色已深,月亮被薄云遮住了一半,洒下来的月光又冷又淡,把石板路面照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那辆马车很大,车厢漆成近乎黑色的深色,上面有细长的银色装饰线,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泽。拉车的是两匹高头大马,毛色纯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琥珀色光泽,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两团白雾。

莉莉安跟在凯瑟琳身后,像只小尾巴一样轻快地跳上了马车。她踩上踏板的动作轻车熟路,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钻进帘子之前,她回头看了阿米莉亚一眼,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个笑容很甜,但甜得让人心里发毛。

阿米莉亚站在马车旁边,正要跟上去。她伸出手准备扶车门,脚已经抬起来准备踩踏板了。刚才被汗浸透的衣服还没干,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帘子被猛地掀开了。莉莉安的脑袋从帘子后面探了出来,头发被车厢里的灯光照得毛茸茸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她朝阿米莉亚眨了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那个眨眼的动作俏皮极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恶作剧意味。

“不可以上来哦。”她说,声音甜甜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小秘密。

阿米莉亚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抬起的脚悬在那里,不上不下:“那我……走?”

莉莉安摇摇头,小辫子甩来甩去。她伸出一根手指,越过阿米莉亚的肩膀,指了指马车后方。月光下,那根小小的手指显得格外白,指甲反射着一点微光。

“你嘛——”她故意拖长了音,“挂马车后面。”

“啊?”

阿米莉亚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马车尾部有一块小小的站板,又窄又矮,上面残留着干掉的泥巴印子,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清理过的样子。站板两侧各有一根细细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那个位置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给最低等的随从站的,一路被风吹得满脸灰,马车扬起的尘土全往那个方向飘。

帘子落下了,那张圆圆的、笑嘻嘻的小脸消失在了帘子后面。车厢里传来莉莉安咯咯的笑声,又脆又亮,在寂静的夜色里像一串碎银子撒在地上。

夜风吹过来,把阿米莉亚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辆豪华马车和一地冷清之间,和那块脏兮兮的站板面面相觑。被莉莉安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用撩起裙子看都知道,那里肯定已经青了。

她咬了咬牙,攥紧拳头,迈着还在发软的腿,一步一步朝马车后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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