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报的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不惜一切代价，把人带回来。”
命令只有这一句，但接到命令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们来了。
广场上的奏乐声还在响，陌生的旋律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召唤。
空气里的香料味道忽然变得浓烈起来，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烟雾，让整个广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朦胧里。
蕾拉下意识伸手摸头顶的花环。
尼娅回头看了一眼蕾拉。
那花环编得并不精致，几朵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歪歪扭扭地缠在藤条上，但戴在蕾拉头上，那些花朵的柔弱和她眉眼间的冷淡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确实可爱。
尼娅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伸手想把一片歪掉的花瓣摆正。
两人的视线里只有对方，没注意到周围的人流在变化。
游行的队伍越来越近，停在了两人面前。
尼娅以为她们挡住路了，便往后退了几步。
蕾拉刚想跟上尼娅，却被游行的人群迅速隔开。
蕾拉心一紧，想要穿过人群。
鼓点骤然变得密集，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戴面具的人，面具是统一的样式，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队伍很长，从广场那头延伸过来，把人群切成两半。
“这是干什么？”
莫娜好奇道。
戴面具的人开始朝两边伸手，周围的路人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祝福。”
旁边一个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
“被选中的人会得到最好的祝福。”
蕾拉脚下一顿。
尼娅听到妇人的话也没那么焦躁了，面具人做着动作好像在邀请她跳舞。
在音乐声中，尼娅卸下防备，模仿面具人的动作，跳了起来。
尼娅透过人群看到人群外略带紧张的蕾拉。
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尼娅想着，后脑勺忽然被拍了一下。
这就是祝福吗？
尼娅正期待着，后脑勺猛地一痛。
疼痛从那个点炸开，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头顶贯穿到脊椎。
尼娅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弓，眼前炸开大片的白色光斑。
蕾拉忽然发现尼娅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连忙动用魔法试图驱散人群，靠近尼娅。
这一动手就发现问题了，游行的人竟然能跟蕾拉抗衡？
蕾拉也不再隐藏，跟最近的几个人缠斗起来。
莫娜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但一见蕾拉动手，她也立马跟上：
“这到底是怎么了！”
疼。
但不止是疼。
尼娅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抗衡。
“尼娅！”
蕾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尼娅想回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勉强抬起头，看见蕾拉的脸在那些面具的缝隙里忽隐忽现，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慌乱。
蕾拉抬手，指尖渗出血珠。
血珠离开皮肤的瞬间，拉成细长的丝线，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丝线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直接穿透了挡在她面前的两个面具人的肩膀。
没有惨叫。
那两个面具人只是顿了一下，被穿透的地方流血不止，但他们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蕾拉的心沉了下去。
“达蒙！”
远处传来莫娜的喊声。
达蒙的大体型出现在人群中，让路人发觉这恐怕不再是一场正常的游行，连忙慌乱四散。
从兽咆哮着冲进人群，但那些面具人像是潮水一样，被冲散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
他们不攻击莫娜，只是用人数优势将她困在原地，让她寸步难行。
无边的疼痛里，尼娅意识到有人试图控制自己，将自己带走。
她下意识反抗，看到被自己攻击过的人倒退半步，心中一喜。
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力量吗？
在混乱的音乐声中，尼娅不断攻击靠近自己的人。
“放开她！”
蕾拉的喊声轻易被音乐吞没。
尼娅抬起头，瞥见大片的红色在人群中蔓延，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蕾拉的魔法还是游行队伍的血。
蕾拉的皮肤已经白到有些透明了。
她指尖化成的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但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有人从侧面撞了她一下。
蕾拉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手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她咬紧牙关，血丝从伤口里直接钻出来，缠住了那个人的脖子。
尼娅似乎看到蕾拉受伤了，接着她的身影又被埋没。
尼娅想挣脱人群靠近蕾拉，忽然涌起一股困意。
视线渐渐模糊，尼娅拼命睁开眼睛保持清醒，却无济于事。
尼娅想说话，但声带像是被锈住了。
她想说别过来。
想说别管我了。
想说这都是我连累你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
蕾拉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她怒目而视。
蕾拉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发布命令，但说的是“瘦成骷髅了还不吃饭”。
想起蕾拉的手指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腕，那温度低得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挣脱不开。
蕾拉对她的笑容越来越多，她越来越离不开蕾拉。
她想起两人因为立场问题争执的时候，蕾拉的语气里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委屈。
她想起今天早上蕾拉看她时的眼神。
想起花环落在蕾拉头上时，蕾拉微微睁大的眼睛。
想起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不重，但没有松开过。
从来都没有松开过。
“够了……”
尼娅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但蕾拉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当作没有听见。
她还在往前。
身上的血几乎把衣服染成了暗红色，但她还是在往前。
尼娅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不要再为了我这样的人受伤了。
想说你走吧。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涌上来，像是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吞掉了那些面具、那些血、那些人影。
最后一个画面。
是蕾拉从人群里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些尼娅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音乐还在响。
香料的味道还没有散。
花环早已从蕾拉的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