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胸口一阵湿湿热热的触感把她弄醒了。
迷糊中低头一看,那颗银灰渐变黑的小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又拱进了衣领里,尾巴在被子底下慢悠悠地晃。
“哈~~”
她打了个呵欠,轻轻戳了戳酥酥的后脑勺。
“真贪吃啊。”
没舍得挪开。
再睁开眼时,酥酥正趴在她胸口上,尾巴竖得笔直。
那双银蓝色的竖瞳比昨晚亮了一点,盯着她看,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头发密了许多,黑色为主发尾带着银灰,软软地覆在脑门上,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稀稀疏疏的了。
小角也往外冒了一截,颜色从浅灰变成深黑,摸上去还是软的。
长得也太快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是不是该教她点什么。
识字?算数?还是怎么用尾巴打架?
算了,太困了。
她把酥酥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那对软软的小角中间。
“让你快乐地长大就好。”
……
村口的土路上,老霍文正握着水壶,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话。
“提尔村一共四十三户,大半靠木材厂过活。今年春天雨水少,庄稼长得不好,但林子里的木头还行。”
站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点点头,用一支细炭笔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浅金色短发,圆框眼镜,灰色修士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圣徽在晨光下反着一点淡白的光。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每句都像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感谢您的配合,霍文修士。我只是做例行记录,不必担心。”
他把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往村子深处扫了一眼。
村口那边走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穿工装,背着一把巨大的锯子,棕色短发在风里翘着。
跟在后面的女孩穿浅绿裙子,单股辫垂在左肩,比前面那个矮了将近一个头。
吉尔的视线在电锯上停了一下。
这把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金属锯身擦得干干净净,锯齿在阳光下反着光,造型不像任何武器,也不像农具。
他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一步。
“愿圣辉庇佑。我是巡游修士吉尔,从镇上大教堂来,在各村落做例行记录。”他的语气礼貌,目光仍停留在电锯上,“请问这位小姐,你身后背的是什么?造型很特别,我从没见过。”
莉兹拍了拍锯身,下巴微微扬起。
“这个啊,是我的圣剑。”
吉尔又看了一眼那把没有任何圣辉加持的铁器,沉默了一秒。
“愿圣辉眷顾你的旅途。”
莉兹咧嘴一笑。
缇娜站在姐姐身边,目光落在吉尔手里的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的封皮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阳光反射。
她的手指在裙侧捏了捏,然后开口。
“请问,修士先生……您会魔法吗?”
吉尔转头看她。
他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嘴唇颜色偏淡,说话换气的节奏比别人快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翻开小本子。
一片金色的树叶从纸页间浮起来,他拈起来,递到缇娜面前。
“圣辉是秩序之光,与无序的魔力不是一回事。”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这个给你,会好受些。”
缇娜接过树叶。
指尖碰到那片光的一瞬间,胸口那个一直压着她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没有完全好,是像有人把闷着的气窗推开了一条缝。
她小心地把树叶拢在掌心里,低头道了声谢。
吉尔把本子合上,目光抬起来,看向森林的方向。
莉兹第一个跑出去。
她已经看到土路上灰头土脸的人影了。
缇娜朝吉尔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去追姐姐。
跑了十来步就开始喘,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用手按住领口,把金色树叶贴在胸口上,放慢步子换成快走。
呼吸还是浅,但比刚才匀了一点。
罗德尼从森林方向走过来,右臂吊着布条,胡子拉碴,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工人。
莉兹一头撞进他怀里。
“爸!你没事吧,马车呢?”
“碰到哥布林了。马车翻了,人没事。”罗德尼朝身后的工人们挥了挥手,“都先回家歇着,明天不用上工。”
几个工人应了两声,各自散开。
缇娜走到近前,把父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吊着的右臂。
罗德尼摸了摸她的头。
吉尔走上前,摊开小本子。
先生,我是巡游修士吉尔,直属圣辉教会。”
罗德尼听到“圣辉教会”四个字,下意识挺直了点腰板,没吊着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原来是教会的修士大人,失礼了。您尽管问。”
吉尔微微点头,语气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您刚才说在森林里遇到了哥布林?”
罗德尼点头,摸了摸胳膊上的布条。
“十几只,领头的脖子上长了红色肿瘤,看着瘆人。我们丢下马车才脱身。”
吉尔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
推眼镜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帧。
“红色肿瘤?具体在什么位置?”
“往东走,老伐木场再过去一点,那条路边上。”
吉尔把本子合上,向罗德尼微微点头。
“愿圣辉庇佑您早日康复。”然后转过身,朝罗德尼指的方向走去。
经过缇娜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镜片后的眼睛往她空空的掌心上落了一瞬。
那片金色树叶在缇娜合拢手指的时候已经化成了光点,渗进皮肤里,只留下一点微温,但呼吸还是浅。
“……呼吸不在圣辉的治疗范围之内吗。”
这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往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