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尼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也是成了轮椅角色了。
缇娜还在睡觉,莉兹把他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又把药碗搁在他手边。
那辆新马车已经拖回村子,车轮换好了,车厢上被撞出的裂口也补了漆,就停在木材厂院墙旁边。
莉兹的伤还没好透,缇娜一个人把四个人的伤口全处理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送药的送药,送菜的送菜,卖菜大婶连着熬了两天草药汤往这边端。
村长的房子在村北头,门口种着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瑕光坐在木凳上,手里端着杯温水,腿悬在半空,脚碰不到地面。
老村长坐在对面,手里搓着烟叶。
“煤矿那片地是村里的,没人管。开采不难,眼下缺的是人手。”
“人手不缺。”老村长把烟叶碎屑从指间拍掉,“农闲的时候能拉出一队人来。可那东西烧起来一股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村里怕是没人愿意用。”
“那是直接烧的原煤。做成焦炭就不一样了,没烟,火力比木炭还猛。”
老村长搓烟叶的手指停了。
“焦炭?”
“最简单的办法是堆烧法。把煤堆成垛,外面糊一层泥,留几个通风孔,慢慢烧,烧掉杂质,剩下的就是焦炭。以后产量大了,还可以自己砌砖造煤窑。”
老村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个小家伙坐在凳子上脚都够不着地,说出来的东西他活了六十几年听都没听过。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知道的?你以前待的地方——莫不是什么大家族出来的。”
“不是。”瑕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就是恰好知道。”
半开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吉尔推开门,浅金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先看到了老村长,然后落在旁边那个端着水杯的小女孩身上。
村长的孙女?不对。
那个坐在凳子上脚都碰不到地的小不点,周身的气很稳。
“老霍文修士说你们在这里。我是吉尔,圣辉教会巡游修士,之前来过一次,这次暂住村里一段时间。”
村长招呼他坐下。
吉尔在瑕光对面坐下之后,推了推眼镜。
“路上看到你们村的水车和堆肥桶,规模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听村民说,这些都是一位磨坊主的主意。”
他看向瑕光,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算冒犯的好奇。
“他们说磨坊主是个银灰色头发的小女孩。我还在想,能管一个磨坊的人,怎么也得和村长差不多年纪吧。没想到——”
他的镜片反了一下光,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
“确实是个小女孩。”
瑕光双手捧着水杯,眨了一下眼睛。
“大哥哥有什么事吗。”
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尾音轻轻往上飘。
她低头喝了口水,杯沿遮住了下半张脸。
吉尔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
刚才在外面远远看到她和村长说话的时候,那个神态和坐姿分明不太像小孩。
现在她这么一问,又好像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
他把本子合上,语气也跟着放软了几分。
“没什么事。只是来村长这里打个招呼。顺便看看村里有什么需要教会帮忙的地方。”
“村子挺好的。大家都有饭吃。”她把杯子搁回桌上,“大哥哥要在村里住多久。”
“森林深处有红色的怪物,教会收到的报告说侵蚀范围在扩大。可能需要长住一段时间。”
“红色的怪物?”瑕光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轻轻转着桌上的杯子,“是什么样的?”
“被血肉侵蚀的生物。不是普通魔物,生命力极强,常规手段很难根除。”
吉尔翻开本子,在一页空白的纸上画了个简略的轮廓,没有给她看,只是自己边画边说。
“最近森林里不太平,你们尽量少往深处去。”
“森林是挺危险的。前几天还遇到过一队佣兵呢,态度好凶。”她把杯子停在桌面上,“大哥哥说的那种红色怪物,应该不是佣兵吧。”
“佣兵?”吉尔抬起头。
“嗯。灰狼佣兵团的,领头的脸上有道疤。在村子里跟我们搭话,后来又在村口跟人吵了一架,就走了。”
吉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个佣兵,你们后来见过了吗。”
“没有啊。”瑕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大哥哥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这一带的人员流动。”吉尔合上本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普通小女孩会注意到的东西。一般孩子看到佣兵只会躲。”
“我是磨坊主嘛。村里谁进村谁出村,总得知道一点。不然有人偷了东西跑了都不知道。”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大哥哥要抓怪物,应该不用我帮忙吧。”
吉尔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你把村子管得很好。森林那边,教会和佣兵协会会处理。”
他站起来,朝村长微微点头。
“这段时间我会暂住在教堂。村里如果有异常情况,随时来找我。”
...
瑕光向村长告了别,走出门之后只有自己一个人。
刚才在吉尔面前端了那么久的乖巧人设,脸都快僵了。
她抬手揉了揉胸口,隔着衣料,软绵绵的面团被指尖压下去又弹回来。
唔,越揉越舒服。
指尖陷进去的触感像捏着一团刚发酵好的、温热的蜜糖馅白面点心。
她猛地把手放下来,小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强大的精神力还是把邪念压了下来......好险。
路边一只芦花母鸡歪着头看她,身后跟着几十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排成一串从她脚边滚过去。
“看什么看,哼。”
她加快脚步往木材厂走。
还没进院子,酥酥的声音就从木材垛旁边传过来。
“光光你看!”
酥酥蹲在林柯安旁边,手上全是泥巴。
面前摆着两个泥人,一个脑袋大身子圆,头顶戳了两个小揪揪,另一个高一点,背后贴了两片小树叶当翅膀,屁股后面歪歪扭扭地插着根草茎。
木工学不会,捏泥人倒是捏得挺好。
“这个是光光,这个是酥酥。”
林柯安坐在旁边,手里调试着一个半成品的傀儡关节。
木制的手指部件用铁环连接,每根指节都能独立活动。
“这个做好了,能做什么。”
瑕光蹲下来,手指悬在傀儡的指关节上方,隔着空气顺着它的指节比划了一下。
“锯木头。你说把傀儡关节固定在锯框上,试了几天,这个能动六根手指,每根能单独控制力道。”
瑕光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他旁边。
“给你的。自己看着花,想买什么买什么。”
林柯安低头看着那几枚银币,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他的手慢慢伸向旁边放工具的小木箱,像一片树叶从枝头飘下来,轻轻落在磨得发亮的刻刀柄上。
然后继续低头拧他的螺丝。
酥酥把两个泥人并排放在地上,脑袋大的那个和小翅膀的那个靠在一起。
“酥酥,闭上眼睛。去感受你血脉里的力量,那种只属于你的东西。”
酥酥听话地合上眼,小翅膀在背后轻轻张开。
翼膜还很稚嫩,银灰色的微光在上面流转得很慢。
瑕光伸出手,轻轻握住酥酥的手指,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试着用引渡者的能力去感应酥酥未来的路。
但那条路太长了,比她自己的任何一条岔路都要长,而且不是她的,她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方向,一道极淡的轮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
消化别人的路,消耗比想象中大得多。
几秒的工夫,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酥酥好像感觉到了。有一条路,好长好长。好亮,呜哇,好刺眼。这里还有好多东西,像是谁放在酥酥脑子里的,以前没有的。”
她睁开眼,眼里有一点迷茫。
“光光,你会一直在酥酥的路上吗。”
“......我只能陪一小段吧。”
“不要。”
酥酥两只手环住瑕光的腰,小翅膀也跟着往前拢,没用多少力。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那酥酥也不走了。酥酥抱着光光走。”
“你翅膀还没长大呢,飞不起来的。”
“那就等翅膀长大再抱着光光飞。”
面板在瑕光意识边缘弹开。
【酥酥】
【天赋:劲大、不落笙旗】
【不落笙旗:以龙威征伐弱于自身的生物,被征服者将化为绝对忠诚的眷属。旗下之军,永不言败。】
【忠诚!忠诚!忠诚!\【流泪】/\【流泪】/\【流泪】/】
【备注:日常状态下,眷属们见到酥酥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双手举高,原地小跳。原因不明,可能是某种刻在血脉里的庆祝仪式。】
【备注2:某位银灰发色的小矮子免疫此效果 “权限不足,无法征服。”】
谁是小矮子了?!
瑕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意念一动,直接把“小矮子”三个字抹掉,改成了“最最最伟大的母亲”。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个括号:警告一次。
【备注2:最最最伟大的母亲免疫此效果 “权限不足,无法征服。”(警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