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自己感到迷惑。
在我30年的鼠生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大雪纷飞,这还是我第一次有比饥饿还锐利的思绪。
我蜷着腿坐在监狱里,开始细细思索迷惑的根源。
我杀过人,抢劫过好鼠,也偷过其他难民的食物。我把无辜的鼠鼠骗进园区,甚至仅仅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把刚刚过世同伴的孩子卖给了奴隶贩子,甚至就在昨天,我还杀死了看守,现在,那把象征自由的钥匙就在我的手中。
看守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身边,按过往经验来说,我会先摘下最好吃的耳朵,接着是烤香香脆脆的尾巴,如果是松鼠尾巴的话,肉质还更饱满,吃到嘴里有些甜甜的、奶酪般的乳香味道……
但我不知怎得,今天就只是放任尸体在一边腐烂。
我就是觉得迷惑。
我开始在监狱里打滚,耳朵上沾满了尘土,但就连这种瘙痒也没能阻止我的思绪。
于是,我摸出一张略微发黄的旧钞票,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初次离乡的那个晴朗的早上。
“麻麻!今天外面太阳好亮!鼠鼠稀饭!”
我欢快地挥动着双手。常年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劳作,刺眼的阳光对于小鼠来说简直是宝石般的存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只是低下头,用力亲了亲我的大耳朵。总觉得,她贴过来的脸上湿漉漉的。
“小果子……以后可要乖乖听话……”
听话?听谁的话?
还没等我问出口,周围毫无预兆地拥挤起来。不知道哪只雪鼠的耳朵挡住了我的视线,推搡与骚动间,妈妈就这样,消失了。
“妈……妈妈?”
鼠群越来越盲目而疯狂。我被裹挟在其中,焦急地呼喊着,刚准备铆足劲冲出去,一阵凄厉的尖啸骤然擦过我的脸庞。
噗——
没有任何预兆。距离我不足半米,一只大概三四岁的小鼠,脑袋瞬间被子弹打碎了。
紧接着是更多的子弹,更密集的枪声,以及……一层叠着一层、逐渐冰冷的尸体。
鼠群流窜着,好多鼠鼠倒在地上抽搐,却到死都还是抱着手上的莓果,她们喷洒出的鲜血染湿了我的毛发,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我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再睁开眼时,从血泊里爬出来的我,已经漫无目的地逃离了那片殖民地。
后来我才明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世界就没有为我们留下位置。我们不识字,身体虚弱,连最基础的耕种都熬不下来,在别人眼里,本质上只是一群携带饥饿与麻烦的难民和小偷,根本没有殖民地愿意接纳我们,就连所谓的矿井,也不过是难民贼窟的一厢情愿罢了。
甚至,就连妈妈的走散,也不过是善意的谎言罢了。
岁大饥,鼠相食。
“风信子!醒醒啊!”
我用力摇醒身旁睡觉的小鼠,她和我差不多年纪,家人都在逃难中失联了。只不过我是毛茸茸的松鼠,而她则是只黑头发的家鼠。
“别睡啦风信子!再睡肯定就要被发现了!”
“干嘛呀……这不是还早嘛……哈——那帮殖民地的懒鼠不到天亮肯定不会来发电区的……”
“什么呀!我们还得给糯米她们送饭呢!”
我狠狠地用小拳头捶了捶她,好说歹说下,终于让风信子挪窝了。
“我昨天看了看,那些殖民者们一般不会走前面那个门的。只要我在这里放哨,你大大方方地进门搬东西就行了!”
我捂着嘴,刻意压低声音指挥着风信子,但她却是一脸的不在乎。
“知道啦知道啦!反正每次都能跑掉的,不是吗?”
“什么嘛!如果没跑掉怎么办!”
我又用小拳拳“狠狠”地打在她的背上,风信子直呼“疼疼疼”,尾巴甩在我的脸上,逃也似地就向仓库大门跑去。
“哎呀——说过多少次了!别跑——”
我压着嗓子,既不敢大声喊,又怕风信子毛手毛脚地引来殖民者,只能涨红了脸,发出鸭子般的气音。好在,确实没有殖民者往这边靠。半个上午过去,风信子终于拽着大包小包的麻袋,从仓库里艰难地走了出来。
“好了,都在这儿了。呃——好沉,过来帮一下忙!吱——”
“来啦来啦!”我赶紧跑过去,跟风信子一起感受着“丰收”的喜悦。
好了,我想回忆的事情到这里为止了。那天剩下的记忆,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我们拖着装满谷物的麻袋,在那道生锈的铁丝网缺口前被截住了。没有警告,没有审问,迎接我们的只有无情的枪声。
也许守卫根本就没看清这里有没有东西,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走火。总之,风信子的大腿被子弹打中了,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我只好把偷来的食物藏在了铁丝网边的草丛里,赶紧抱着风信子回到了我们几只小鼠的家。
“怎么会这样……”
出乎我的意料,先哭出来的反而是莲子。她明明是屋里年纪最大的,却还是哭的稀里哗啦的。
血腥味充斥着这座小房间,风信子睁着眼,但却因为疼痛说不出话,我只能听到她拉风箱般的喘息声,用捡来的绷带缠住伤口,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所有事情了。
好在,麻袋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意味着我们几天里不会缺少食物了。
“果姐姐……”
糯米轻轻地抱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凉得像块冰,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没事的,小糯米。有吃的,风信子姐姐就会好起来的,大家也都能活下去。”
我机械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掌心还残留着风信子大腿上那种灼热的血腥感。
随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忙碌。莲子虽然在哭,但还是颤抖着生起了一小堆火。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火堆往风信子身边推了推。在孩子的印象里,温暖就等于活着。
“……把、把火……移远点……”
没想到,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床上的风信子。
“腿……好热、好疼……”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早就浸透了那薄薄的一层绷带,甚至已经开始流出暗黄色的液体。我能听见,在心里的某一块地方,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病床前的这几个夜晚是难熬的。
风信子发烧了,连续不断地说着胡话。
每天都哭着要东西吃的糯米也安静了下来。
到了最后,房间里只是传来火堆刺啦刺啦的声音。
我被这宁静压的喘不过气。
“我出去找点药吧……”
不知是谁,用她的抽泣声回应了我。我关上了门,就像是我的心一样,“咚”地一下就落到了谷底。
屋外的阳光一下子闪得我睁不开眼睛,风好冷,明明阳光那么刺眼,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我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破破烂烂的斗篷,把那条僵硬的松鼠尾巴紧紧藏在身后。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哪里还有什么药。
殖民地外围的垃圾场早就被附近的流浪者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粗布都没留下。就算真的走运捡到了别人丢弃的医药,里面也往往只剩下被撕破的塑料壳和一滩干涸的血迹。我之所以逃出来,与其说是为了寻找希望,不如说是为了逃避——我不敢再看风信子那张因为发烧而毫无血色的脸,也不敢再面对莲子那双仿佛什么都明白、却死死憋着不掉眼泪的眼睛。
我漫无目的地踩在及膝深的积雪里,脚趾很快就被冻得发麻。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了。
咔嚓。咔嚓。
是整齐划一的军靴踩碎冰雪的声音。
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把身体尽可能地缩在干瘪的树干后面,连呼吸都停滞了。透过树丛的缝隙,我终于看清了那些不速之客。
是一支正规的王国突击部队——或者说,是清剿部队。
而我们那间还冒着烟火的小屋,毫无疑问是他们的目标。
领头的士兵打了一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成一个半包围的扇形,朝着我们的“家”悄无声息地收拢。
“咔嗒。”
清脆的步枪上膛声在寂静的雪原上被无限放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风信子还在发热昏迷,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糯米大概正坐在火堆边抹眼泪;莲子……莲子就算再敏锐,也不过是个连跑都跑不快的小鼠。
我……
我也不过只是一只小鼠。
那一刻,我几乎认命了。
只要我从这棵树后踏出半步,立刻就会被他们打成碎片。
但眼看着他们距离小屋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门板。
在这三十年的鼠生里,我后来无数次地回忆过接下来的这个举动,如果没有这件事,或许我的后半辈子就不会再血腥与阴暗中挣扎,最终成了一个双手沾满同类鲜血的恶棍。但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早上,那个还被叫做“小果子”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温暖的家,是风信子拿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抢走。
我猛地抓起脚边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冰疙瘩,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着与小屋完全相反的方向,狠狠地砸向了一堆废弃的铁罐。
“哐当——!!!”
所有的枪口在一瞬间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与此同时,我从树后猛地窜了出来,故意露出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像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一样,踩着积雪拼命地向着远处的殖民地狂奔。
“发现目标!追!”
冬日的狂风带来了第一声命令,紧接着是军靴踩踏积雪的狂奔声。
我拼了命地跑。及膝深的积雪对于成年士兵来说只是轻微的阻碍,但对我这种营养不良的小鼠而言,却是致命的泥沼。
“砰——!”
一发子弹精准地打在了我脚边的雪地上,我虽没被打中,但一个踉跄,我连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打死了!带毛的松鼠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还没来得及去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残酷,后背突然遭到了一记沉重的猛击。那是步枪枪托重重砸在脊骨上的声音。
我眼前一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扑倒在雪地里。还没等我挣扎着爬起来,一只军靴死死地踩住了我的后背。紧接着,一只粗暴的手毫不留情地拽住了我的尾巴,将我整个人倒提到了半空中。
“吱——!”尾椎骨几乎断裂的剧痛让我惨叫出声。
“啧,就抓到一只?”领头的鼠族士兵冷冷地打量着我,“我还以为能顺藤摸瓜端掉一窝呢。”
“算了,松鼠在园区那边还算抢手,扔进车里吧。这鬼天气,风吹的冷得要死,赶紧收摊回去吧。”
我被倒拎着,透过士兵粗壮的臂膀,望向我们小屋的方向。
没有火光,没有枪声,那些士兵正在掉头。
他们被我引开了。他们没有去排气口冒烟的地方。风信子、莲子、糯米……她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