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小鼠诶……”
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感觉有人正在盯着我看。
“还是只松鼠……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挣扎着睁开眼,一只长相可爱,与我年龄相仿的小鼠把脸贴了上来。
“我叫悬铃,你呢?”
“禾、禾果……”
我挣扎着吐出名字,面前的鼠鼠显然对于我很感兴趣,开始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以后我们就是狱友啦!放心,我会带着你一起逃出去的——”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之后才悄悄地说:
“跟我一起参加游击队吧!”
“游击队?”
我没听懂这三个字。在我的认知里,根本没有这种词汇。
“那是干什么的?”我缩在角落里,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发出了那种独属于小鼠的可爱的吸气声。
悬铃特意往我这边靠了靠。她不像我见过的那些难民,身上没有那种发酸的泔水味,也没有矿井里洗不掉的机油味。她身上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干草香。 我没忍住,悄悄往她身上贴了贴。
唔……好暖和,简直就像个小火堆一样。
“就是躲在地洞和树林里,专门抢那些城里老爷的东西。”悬铃小声跟我解释。她不仅没推开我脏兮兮的身体,反而把毛茸茸的耳朵凑过来,和我贴在一起。
“对了,还没有问过你,你之前是干什么的?又为什么被抓起来了呢?”
“我、我什么也没干。就是……每天到处找吃的……去垃圾堆里翻,或者、或者去偷……去旁边的殖民地里偷些吃的……”
我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口。
“风信子——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昨天为了把偷来的吃的拖回来,腿被打中了。今天早上,好多拿着枪的人来搜查。我怕他们找到朋友们,就……”
说到这里,我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反应过来。
“车!车走多远了?”
悬铃摇了摇头。
“好些个小时了……恐怕,很难再……很难再走回去了。”
“回不去了吗?”
我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了下来。悬铃的声音很轻,淡淡地压在了我的胸口上。
是啊,大家不会傻到听到枪声还不跑。就算我能用几天几夜的时间原路走回去,那个小屋肯定也早就空了。
我呆呆地盯着车厢底部,老式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此时是如此响亮。
“还是……这样吗?”
又一次的,大家走散了……
妈妈是这样,风信子她们也是……明明都一起生活了两年,刚刚过上逐渐稳定的生活……
为什么就连最基本的幸福,都如此遥不可及呢?
如果我不带着风信子去偷粮食,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如果没偷那两袋粮食,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被剿匪部队盯上?
是不是……妈妈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才顺水推舟,把我丢在难民堆里?
我真没用。不会打架,不认识字,甚至连最简单的种地都不会……
在过去那些寒冷的冬夜里,我都拼命试图说服自己,妈妈只是被盲目的鼠群挤散的。可现在,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像毒草一样,顺着胃里的寒意疯狂地往上长——是不是因为我吃的太多了?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在这个难民成堆的王国里,丢掉一个只会带来麻烦的小累赘,是不是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眼泪是需要消耗体力和水分的。
“你很努力了……”
悬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念头。
我没有转过头,此时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让泪水决堤。但我感觉她靠得更近了,那股好闻的干草味将我牢牢地拢在了中间。
“别想太多……”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因为沮丧而紧紧贴在脑后的耳朵,“那些内城的老爷不会因为你不去偷,就大发慈悲地把食物分给你。剿匪部队也不会因为你们安分守己,就不拿枪口对准你们。她们开枪,仅仅是因为你们好欺负罢了。”
“好欺负……”
这和我在下水道和矿井里学到的道理不一样。在那里,大一点的鼠鼠们总是告诉我:只要你吃得少一点,只要你跑得快一点,只要你干活拼命一点,就不会被打死。
“话说回来,你晕了这么久,肚子饿了吧~”
似乎是为了安慰我,悬铃一转话题,变魔术般地,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摸出了一小块饼干,塞进了我的嘴里。
“吱——!”
甜甜的淀粉味道在嘴里散开,还带着一种果物的香气。
“好好吃……”我睁大了眼睛,连伤心都忘了半拍。
“喜欢吧?等我们逃出去以后,我教你做这种饼干!”
“可是……悬铃姐姐……”
或许是这块神奇饼干的力量,又或者是悬铃话语里的坚定感染了我,我稍微振作了一点,主动和她讨论起逃跑的事情。
“我们该怎么逃出去呢?这里到处都是士兵,我们还被关在车厢最里面,甚至我连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看不到,这该怎么逃呢?”
“嘘——”
悬铃神秘地笑了笑,竟然从小巧的耳朵后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极薄的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标记和地形,最显眼的是一条加粗的曲线。
“其实,游击队早就摸清了这条押送奴隶的路线。等车开到这条河边,或者是这片树林边缘,又或者是……”
说到这,悬铃突然卡壳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
“哎呀,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的袭击地点,这张地图也是我靠着路上的车辙印自己偷偷画的。但是!游击队的姐姐们保证过,这次一定会来半路劫车的!”
“只是,她们说我还太小,不准我参加这次行动。嘿嘿~我一听,就干脆故意被这帮坏蛋抓住啦!等姐姐们打过来的时候,我就能在车厢里面接应她们,帮上大家的忙了!”
劫车?
“可是……外面的那些家伙都有枪……真的、真的可以把大家都救出来吗?”
“哎呀!你放心吧!游击队的哥哥姐姐们可厉害啦!”
悬铃抱住我,似乎在用温暖的接触让我放心。
但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游击队的哥哥姐姐们没有出现。
一路上,悬铃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刚才那股火堆一样的温暖,随着车辆发动机最后的熄火,彻底冷透了。
我们被粗暴地赶下车。一名穿着军装的灰发鼠族走了过来,大方地抛给押车士兵一个装满白银的钱袋。士兵们很识趣,甚至连分量都没数,一句话没说,迅速上车掉头离开了。
我和悬铃被绑在一起,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十几只小鼠,她们有些被随手捆在柱子上,有的被周围荷枪实弹的守卫随手拨弄着。
率先开口的是灰发鼠鼠,她开始介绍起了自己:
“你们好呀!我是这里的老大,你们可以叫我园长。”
她的语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绝对权威,似乎本就该如此一般。
“欢迎来到园区!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放心,听我的,只要挣到了足够的钱,我会放了你们的。”
“园长”的声音并不凶狠,甚至带着几分随和。这让我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园长大人……我们要挣多少钱呢?”
一只小折耳鼠怯怯地张口。
园长笑了,身着军装的她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只小折耳鼠面前,轻轻挑起了她脏兮兮的下巴,像是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不多,小家伙。”园长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我买下你们,每个人花了50两白银。你们只要帮我赚够150两……哦,算上你们的伙食和住宿费,就凑个整,算200两吧。只要账本上的钱还清了,大门敞开,你们随时可以走。”
200两白银。
对于我们这些流浪小鼠来说,这个数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虚无缥缈。我在垃圾场里翻找了两年,连一枚白银的边角料都没见过。
但那只小折耳鼠显然对数字没有任何概念,她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甚至亮了一下,似乎只听懂了“可以走”三个字
“那……那我们每天干活,能赚多少钱呢?”
园长的笑容更戏谑了,她松开手,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手套。“看你们的本事了。如果在后山的矿坑里挖得快,大概10天就能赚1两白银。当然,要是病了、伤了,干不了活,每天还要倒扣1两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一阵刺骨的冷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连我这种连数数都数不明白的小鼠,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和我绑在一起的悬铃。
那个在囚车里散发着干草香味和阳光气息的女孩,此刻正沉默地低着头。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地上的积雪——不,是那张地图。
不知何时,这张薄薄的纸片掉到了地上。此刻,它正被旁边一个端着枪的殖民者踩在脚下,那张承载着全部希望的薄纸,被无情地揉碎、碾烂,和肮脏的雪混在了一起。
游击队没有来。奇迹没有发生。
“好了吧,我看大家也没什么异议了。把这批新来的员工带下去,先去睡一觉,明天一早下矿。”
园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潇洒地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她嘴里还哼着些小曲。
“凭什么十天才能挣1两!”
一声嘶吼,从身旁的小鼠口中传出。显然,他是对这近乎于卖身的契约不满。
气氛瞬间充满火药味,我急忙向园长的方向看去,她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后马上又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气,看来这里还不算太坏……虽然挣钱很困难,但园长似乎也不是没有什么商讨的余地,只要我们勤奋工作,省吃俭用,一定能攒下银子来赎身!
等到出去了,我就和悬铃一起去找游击队,到时候跟着大家一起去找风信子她们,那时饥荒应该就结束了吧,大家一起……
砰————
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僵硬地扭过头。刚才那个还在抗议的小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向外喷涌着鲜血的烂肉。
一瞬间,恐惧、震惊与令人作呕的温热感,将我脑子里那一丝可笑的幻想彻底炸成了血沫。
“真吵。连点规矩都不懂的野鼠,下了矿也是个浪费粮食的废物。”
开枪的只是边缘一个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殖民者。他甚至没有去请示那位走远的园长,仅仅是因为那只小鼠的抗议声有些刺耳,便毫无波澜地扣动了扳机。
队伍里爆发出尖叫,但很快转变为压抑恐惧的呜咽声。刚才那些还对赎身抱有一丝幻想的小鼠们,此刻全都瑟瑟发抖地互相挤作一团。
我看向远处的园长,她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那不成调的小曲依旧在空气中飘荡。渐渐的,就连身影也看不见了。
“唉,你呀,就是太心急了!”
之前在角落里坐着的一只鼠鼠突然发话,朝着身后的鼠族们挥了挥手。
“行了,别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大家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他转过头,向着一只年轻的鼠族招手,“清兰,你跟着我,把这批新来的小崽子们带去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