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两声清脆的干咳从人群外侧传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
“白银牙,差不多得啦。打死了也没啥好处……” 上一秒还不可一世的守卫猛地回过头,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园、园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清理废品的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了,怎么好劳烦您……”
“哎呀……我也不想来的嘛。不过,这边闹得这么大,小梅都听见了。”
顺着园长身后看去,正是昨晚那个熟悉的身影。榆叶梅正躲在园长背后,一只手不安地压低修女帽的帽檐,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园长军装的衣角。
“怎么回事啊?这小鼠干啥了,值得你这么往死里打?”
园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园、园长大人,她说什么要给姐姐请病假,朝着我大喊大叫,把队形全给喊乱了。我气不过,就……”
“为了给姐姐请病假冲你大吼大叫吗~还有点意思。”
园长摸了摸下巴,刚准备下达判决,身后的榆叶梅却先探出了半个脑袋,急促地打断了守卫:
“那你也不能这么打呀……”
榆叶梅快急哭了,想必也是她把园长急匆匆拉过来的。
“哎呀……小梅说得对啊。”
园长缓缓蹲下身,语气依然像是在评价一篇无聊的论文,“你这么个打法,没几天全给打死了,咱们这园区还拿什么干活啊?”
白银牙见园长表态,赶紧扔下手里的短棒,连声附和:
“是、是……怪我手重了。园长,那这两个家伙怎么处理?等下就要到您的例行讲话时间了,我想着……要不直接扔回外面的雪地里?”
“扔回去,那不是等死吗!她们可就只是两个孩子!”
榆叶梅再次从园长背后探出头,那张白净的小脸憋出了一抹焦急的绯红,连带着头顶黑色的圆耳朵都在微微发颤。显然,要在这样的场合大声反驳,对于胆小的她来说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这……园长……” 白银牙顿时陷入了两头堵的尴尬境地,两边都得罪不起的他只能像根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
“这好办。”
园长站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
“小梅,你跟白银牙先把其他的小鼠带去广场。我想跟这个快被打死的小家伙,单独聊一聊。”
不知是为了平息这场闹剧,还是她单纯起了兴致,园长三言两语便将众人支开。大家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空旷的宿舍门口很快就只剩下园长、昏迷的悬铃,还有趴在血泊里的我。
“小家伙,没晕过去吧?” 园长再次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背,完全不在意血污地拍了拍我的脸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眼皮,四肢的剧痛已经转为一种濒死的麻木,胃里不断翻江倒海。但这却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杀人园区的主人。
她留着蓬松的灰白色短款双马尾,额前的碎刘海带着几分随性的凌乱。她身上套着一件绿色条纹军装。在这个地狱里,她干净、超脱得夸张。
“真没想到,我的园区里居然还有愿意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的鼠族啊。真是有趣。”
话音刚落,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反手掏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上了膛,干净利落地指向了昏倒在墙边的悬铃。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太快,快到我迟钝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有喉咙凭借着生物的本能,弹射出了一声凄厉的呜咽。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园长便垂下枪口,捂着脸大笑了起来。
“哈哈!你看看,多有意思啊。”
那笑声极其反常,尖锐且机械,就像是一段被强行触发的音频。但几秒钟后,那突兀的笑容像潮水般从她脸上褪去,慢慢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吧。”
她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火、叼起、吐息,动作一气呵成。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是天灾人祸不断?为什么绝大部分的鼠族无论多么拼命,却也只能在温饱线的最底层像蛆一样挣扎?”
她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远处。那是今早因为起不来床,被守卫一脚踢到墙上的小鼠。那一脚显然踢碎了她的内脏,她现在只能无助地倒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着血沫。
“在你眼里,她是一个无助的鲜活生命。但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可悲的、被命运捉弄却不自知的残次品。”
园长深深吸了一口烟:
“她们在难民堆的恶臭里出生,喝着下水道里的脏水,为了半块麦饼就能互相撕咬。就算我现在大发善心,打开那扇铁门把你们全放生了,结果又会怎样?无非是被冻成冰块,或者在某个殖民地里被折磨到发疯。很简单,她们的命运早就停滞了,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们创造价值的余地。”
她低着头,灰白色的眼眸透过烟雾,冷冷地注视着我。
“你还没发现吗?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底层鼠族,穷极一生都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小时候历经苦难,长大后到处乞讨,最终死在某个发臭的角落里。很多鼠族这一辈子,都只不过是鼠灾的一部分罢了。她们不是独立的生命,她们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说到这里,园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哈……说的有点多了。把自己杀掉无辜小鼠的暴行粉饰得这么高大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罢了呢。我还真是无药可救啦……”
她将尚未抽完的半截烟蒂随手弹进雪地里,站起身,背过头去:
“不过,你还蛮有趣的,我不会因为你反抗而杀掉你的。好久没见到愿意为了保护他人做到这种程度的家伙了,要是……”
园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的眼皮也越来越重,终于……要睡过去了吗?
似乎是做梦了。
风信子、糯米她们都出现了。
我开心地跑向她们,但是我越是跑,她们就离我越远。如果我一开始就站立不动的话,似乎她们就是离我最近的时候。
“啊!”
我从睡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呀!你醒了啊!”
好模糊,我有点看不清……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里的重影慢慢重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中,一张带着几分局促和惊喜的脸庞逐渐清晰。
是那对淡黄色的圆耳朵,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修女服。
“榆……榆叶梅姐姐……” 我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刚一动弹,背部和肋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重重地跌回了柔软的垫子上。
“别乱动!千万别动!” 榆叶梅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你断了两根肋骨,背上全是被打出的淤血。如果不是你平时在外面流浪,骨头比一般的小鼠硬,刚才那一顿打足够要了你的命了。”
她心疼地看着我,拿过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悬铃……悬铃呢?”
记忆逐渐恢复,我断断续续地问道。
“她还在发烧,她……”
榆叶梅连忙伸手指了指我的身侧。
我艰难地转过头。就在我身旁不到半尺的地方,悬铃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额头上敷着一块叠好的湿布。确认她还活着,而且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这里是……哪里?”我哽咽着问。
“这里是我家。”
榆叶梅压低了声音。
“园长走后,白银牙不知道该拿你们怎么办。园长既然说了不杀你,他也不敢随便把你们扔回雪地里去。我就……我就大着胆子,借了辆推车,把你们偷偷拉回我这里了。”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宽敞的单间,墙壁虽然也是铁皮的,但糊了一层用来保暖的旧报纸。角落里生着一个精致的煤炉,炉子上温着一个豁口的茶缸,正往外冒着热气。对于从小流浪的我来说,用极尽奢华来形容这间房子不为过。
“谢谢……谢谢你……”我死死咬着嘴唇,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不是她,我和悬铃现在可能已经在雪地里冻成两块硬邦邦的石头了。
“别谢我,我……”榆叶梅有些愧疚地低下头,黄色的耳朵耸拉着。她转过身,从炉子上端起那个铁茶缸,用勺子舀了一点温热的液体,轻轻吹了吹,送到我的嘴边。
“这是退烧的草药汤,我刚才已经喂悬铃喝过一些了,你也喝一点。你虽然没发烧,但受了这么重的伤,很容易感染的。”
我张开干裂的嘴唇,咽下了那口带着苦涩却无比温暖的药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慢慢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禾果……悬铃……”榆叶梅放下茶缸,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园长……没对你们做些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我摇了摇头。
“园长没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她、她只是跟我讲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道理……”
“这样啊……”
榆叶梅忧郁的脸上稍微舒展了一点。
“园长……其实园长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残忍……她——”
吱嘎——
“糟了!园长回来了!”
榆叶梅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收拾起身边的药瓶。
“你们先忍一下!等园长过去就好了!”
榆叶梅的话音未落,一阵军靴踩在木板上的沉重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那声音节奏缓慢、从容,却像踩在我的心脏上一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慌乱地抓起好几层厚重旧棉被,猛地盖在了我和悬铃的身上,将我们连头带脚捂得严严实实。
“千万别出声……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榆叶梅隔着被子急促地叮嘱了一句,随后我便听到了她踢开小煤炉旁边木柴的杂乱声,似乎在极力伪装出正在干家务的动静。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性。
“小梅~”
门外传来了园长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此刻她的语调里透着一股慵懒。
“躲在房间里干什么呢~午饭吃了吗?”
榆叶梅赶紧跑过去拉开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结结巴巴地说:
“还没吃……我有点不舒服,就没吃……”
蒙在被子里的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园长的皮靴声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房间。一阵短暂的安静。 隔着棉被,我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打鼓一样狂跳。
“你这屋子里也太乱了……做家务也没必要把被子全都拿出来吧?而且你怎么还自己拿破草根熬药呢?生病了跟我说就行。诶?我之前怎么没感觉这床……”
园长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最终停在了床边。她把手放在床上,甚至都接触到了我的身体。
嘶……完了。
但我没有等来暴怒,也没有等来枪声,反而是安静了好一阵子。
“挺好的……” 一声嬉笑在头顶响起,听不出真实的情绪。
我透过缝隙,看到园长伸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揉了揉榆叶梅的脑袋,把她的修女帽都揉得有些歪了。
“算了。既然不舒服的话,就好好在屋里待着吧。晚点我让人送点饭过来。别用那破草根搁这儿熬药了,顺带着也给你捎点药吧。”
“嗯嗯!知道了!”榆叶梅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你呀……还真是……那老东西,一辈子只杀人,居然还有个有趣的孩子……”
伴随着一声无奈的轻笑,门轴再次转动,“吱嘎”一声,那皮靴声终于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了。
直到确认脚步声走远,榆叶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把掀开我们身上的棉被。
“你们还好吗?已经没事了……”
我忍着背上的剧痛,呆呆地看着榆叶梅。我的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震撼。
园长绝对发现了。可是她没有揭穿,没有杀我们,甚至还说明天要送吃的和药过来。那个把小鼠视为灾难的冷血恶魔,竟然为了配合榆叶梅那点可爱的善意,心甘情愿地陪她演完了这场拙劣的戏。
“那个,梅姐姐……园长是你的妈妈吗?”
榆叶梅摇了摇头。
“不是的。园长是我爷爷的好友,几年前我爷爷去世时,嘱托园长照顾我,不过……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其实,我也是这几个月才来到这儿的。”
“几个月……那园长之前也不住在这里吗?”
我有些疑惑,园长看起来似乎是这里绝对的主人,难道她不经常待在这里吗?
“嗯,她之前都在军队里。不过……哈,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吧……其实园区之外的人们都叫园长‘公爵大人’,不过在园区里,她一定要大家叫她园长,这似乎是家族的什么传统……”
“公爵大人……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是啊……”
榆叶梅在床边摊开小手,盯着自己掌心那些细小的纹路,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苦笑。
“好了,不说这些大人的事情了。”
榆叶梅摇了摇头,把那些沉重的情绪甩了出去,端起一小杯热茶,用手扇走杯顶飘散的热气。
“等下应该就会有好吃的送过来了,你应该饿了吧?”
“唔……”
“小禾……”
一旁虚弱的悬铃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她默默地转过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梅姐姐……我们……或者说园区里的小鼠,都会活下来的,对吧?”
没有回答。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梅姐姐……我晕倒前都看到了……小禾为了我已经连命都快没了,我想……我想让她活下去。我认字,我算数很快的。我能工作!我能一个人做很多很多的工作!能不能……能不能放走小禾……”
“我……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