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们像货物一样被拖着、拎着,带到了所谓的“宿舍”。
没有床,也没有火,墙壁上满是灰尘。
能称得上家具的只有地上散着的一层发黑的干草。屋顶是单层铁皮搭的,风一撞就哐哐响。一进来,霉味混合着尿骚味便急迫地涌了上来。
那个叫清兰的少女走上前来,干脆利落地用刀挑断了把我们串在一起的粗麻绳。她一句话也没说,连看都没多看我们一眼。
而那只带路的鼠鼠则往门口一倚,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拿在手里抛了两下,金属的碰撞声很明显是为他发话铺路。
“随便找地方缩着吧。等下小梅会找你们登记下信息,完事后就老老实实睡觉去。如果要上厕所的话,那边有干草堆。屋子四周都有守卫,我劝你们别惦记着逃。”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把钥匙随手抛给一旁的青兰。
“清兰,小梅走了之后记得锁门。”
说完,他便离开了“宿舍”。哐当——咔嗒。铁门一关,屋里瞬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周围的温度跌到了冰点。只能听到十几只小鼠惊恐的喘息声。
我僵硬地站着,脸上那些属于别人的血已经完全风干,但那股铁锈味还能环绕在我的鼻尖。
“悬铃……”
我试探着发出极微小的气音。
“我在……”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我习惯性地把脸往她肩膀上埋,本能地想去寻找在囚车上闻到的那股暖烘烘的干草味。但是闻不到了,似乎这美好的气味本来就只存在于幻想里。
悬铃抖得很厉害。我能感觉到,她浑身的毛发都在微微地发颤。
“我好冷……小禾,我真的好冷……”
“冷的话……把我的尾巴盖上。”
我把身体缩得更小,把那条大大的松鼠尾巴圈拢过来,勉强盖在我们两个人的腿上。
她哭了。
没有声音,连抽泣都不敢用力,只是在那不住地掉眼泪。
此起彼伏的抽泣声,环绕着整间小屋。
就在这时,屋门缓缓打开了。一只淡黄色头发、身着修女服的鼠鼠走了进来。
“那个……我是榆、榆叶梅,我来统计一下信息……”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园区里少有的腼腆,甚至她看着都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那个……别怕,我只是来登记一下你们的名字和种属,为了……为了明天早上给你们分配干粮和具体工作。”
她的声音很软,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榆叶梅举着小提灯,走到离门最近的一个干草堆旁。被光照到的那只小鼠吓得拼命往后缩,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铁皮墙上。
“别怕……告诉我名字就好。”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小鼠平齐,从修女服的口袋里掏出半截短短的笔。
“白……白银牙……”
“好,白银牙……”榆叶梅在纸上熟练地记下,“看耳朵,是鼹鼠,对吧?多大啦?会不会写字?以前有没有种过地或者挖过矿?”
她就这样挨个询问着,提着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慢慢走到了我和悬铃缩着的角落。
“你好……叫我姐姐就行。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悬铃……”
“是家鼠吧。多大啦?”
“12岁……”
“会写字吗?”
悬铃用力地点了点头。
榆叶梅的笔尖在纸板上停顿了一下,淡黄色的圆耳朵微微竖起了几分,似乎有些惊讶。
“识字的话,明天分工的时候,可能会被挑去选矿带记账,或者去仓库分拣废料……总之,不用下到最深、最危险的矿坑里去。”
接着,榆叶梅将手里的提灯往我这边移了移。
“你……你好。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禾果。”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顺从,“是松鼠。”
“禾果……”榆叶梅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多大啦?”
“11岁了。”
“识字吗?”
“不——”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悬铃用力地在我腿上拍了一下。
“她跟我一下,我们都识字。”
我愣在那里,悬铃的手在黑暗中死死掐住了我的胳膊。她不仅在发抖,手心还全是冷汗,但那股制止我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榆叶梅的笔尖停在了纸板上。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强撑着不躲闪的悬铃,又看了看吓得连嘴唇都在哆嗦的我,黑暗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这谎言太拙劣了,拙劣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守卫冲进来把我拖走。
小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周围小鼠的抽泣声。
“这样啊……”
她没有拆穿我们,真的把“识字”两个字记在了我的名字后面。
“小姐……”
一旁的清兰突然走了过来。显然,我们的谎言拙劣到,就连远处盯哨的清兰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办?要是被发现撒谎的话,不光是我,就连悬铃都会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没什么……”
榆叶梅挥了挥手,“小姐”这个称呼似乎证明了她远高于清兰的身份。
“这是最后一只了,清兰,我们走吧。”
“是,小姐。”
清兰闻声转身去开门,就这一瞬的时间,榆叶梅突然贴到悬铃耳边,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既然你识字,就抓紧时间教教她。不用学太难的,认熟一到十的数字,还有‘好’和‘坏’这两个字就行。”
说完,她立马直起身子,在清兰的注视下,快步走出了铁皮屋。
“哐当——咔嗒。”
这一次,屋里彻底陷入了黑暗,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冷汗把背后的破衣服彻底湿透了,风一吹,冻得我直打哆嗦。
“悬铃……”我贴着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哭腔和恐惧,“我不认识字啊……要是明天考我,露馅了怎么办……我们会死的……”
“嘘。”
悬铃摸黑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手比我的还要凉。
“底层的矿坑是会吃鼠的!我听大人们说过,下底矿的小鼠,活不过一个冬天。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她松开捂着我的手,从干草堆里薅出一把碎草,开始在地上画符。
“别怕,小禾。从现在开始,我教你。今天就算是不睡觉,我也会帮你活下去的!”
好在,过程比我想得还要顺利。
半个晚上的时间,我就顺利学会了最基础的数字,甚至最简单的加减法也能理解。
我能感觉到,悬铃脸上的神情,从担忧,慢慢地变成温情。
“小禾,你真聪明……”
黑暗中,悬铃的声音极轻,她扔掉手里那根用来比划的短草秆,长吁一声,噗的一声平躺在了地上。
“你这么聪明,要是也能上学就好了。”
她认真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些温和,也有一些遗憾。
“没什么啦……以前在难民堆里,大人们都说我笨,干活也不利索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人夸我聪明,这还是第一次呢,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才笨呢……”
悬铃轻轻笑了一声。她往前挪了挪,几乎完全贴进了我的怀里。她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停留在我不停颤动的耳朵边缘,安抚般地揉了揉。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从耳尖蔓延的酥麻感。我的心跳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似乎记忆里,就连妈妈都没怎么摸过我。又或者是摸过?只是这份记忆淡了、忘了,最后就随妈妈一起不见了。
“悬铃……”我轻声唤她,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凑得更近。
她没有退缩,反而顺势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地、郑重地抵在了我的额头上。
在那一瞬间,外面的风雪呼啸声,门咯吱咯吱的响声,甚至周围其他小鼠断断续续的翻身声,仿佛都从我的世界里远去了——或者说,这是我们的世界。在这方寸大的角落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别怕了,小禾。”她在我的唇边轻声呢喃,“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拉紧你的手。在逃出去之前,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嗯。不分开……”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双手拉过来,学着以前在地下过冬时的办法,把她的手塞进我最贴身的衣服里,用身上的绒毛帮她捂着。
悬铃很聪明,她认识我见都没见过的字,或许也了解过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但在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我会努力保护好她。既然她把能够活下去的知识教给了我,那我就必须把她从这个吃鼠的园区里带出去。我跑得快,我能吃苦,我甚至可以好几天不吃饭,有我在,一定能,一定!
太阳升起,属于我们的第一天开始了。
“喂!起床了!难道要园长大人等你们吗?”
一只卫兵打扮,手上拿着短棒的鼠族粗暴地踢开大门,冲我们猛猛吆喝。
我和悬铃都已经醒了,但还有几只小鼠没能及时爬起来。守卫也没说什么,一脚便踢了上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只还在揉眼睛的小鼠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铁皮墙上,呕出了一口酸水,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我给你们1分钟,门口站好,我不想重复这个命令。”
我连忙拉起悬铃的手,准备向门口跑去,但回头的一瞬间,我似乎发现了悬铃不对劲的地方。她的脸上飘着奇怪的绯红,腿也哆嗦个不停,就连站立也是要倚着旁边的柱子。
“悬、悬铃……?”
我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糟了,发烧了。
“小禾……我头好晕……”悬铃的语句断断续续,她试图站直身体,但双腿一软,又向下滑去。
在野外,发烧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坟墓,更别提是在园区里。如果被外面那个拿着短棒的守卫发现悬铃连站都站不稳,她绝对会被当成废品,甚至直接被杀掉。
“别、别怕!”
怎么办?
不出去躲起来?但怎么可能不被查到呢?或者假装没生病?但这冰天雪地里,健康的鼠尚且力有不逮,更何况现在站都站不稳的她呢?
身旁的小鼠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去,怎么办?给我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你先出去吧……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悬铃迷迷糊糊地松开了手,向后倒去……
操!
去他妈的园区!
昨天她还在冒那么大的风险保我,今天就算是死,我们也一起死!
园区里还是有好人的,只要把事情闹大,说不定昨天的那个姐姐就能来救我们了。哪怕机会渺茫,哪怕会遍体鳞伤,我也只想拼一把!
我转身一把扶起悬铃,抱着她冲了出去,用此生最大语气的音量朝守卫喊道:
“报告!我的姐姐生病了!她今天可不可以不参加劳动?”
尖锐的喊声震住了在场的所有鼠,甚至包括守卫,那一刻,空气仿佛冻结了。我感觉怀里的悬铃剧烈地缩了一下,她那对原本因为高烧而耷拉着的家鼠耳朵微微抖动,似乎在昏迷中也被我这声几乎尖叫惊动。我让她轻轻倚在墙边,祈祷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会波及到她。
守卫那张鼠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荒谬的疑惑,随即被某种被冒犯的狂怒所取代。周围的小鼠们惊恐地散开,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好家伙,你敢冲着我吼?”
他手中的短棒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声,我只感觉到身体突然飘了起来,紧接着是腹部那刺骨的疼痛,一股腐烂的胃酸气味止不住的涌到嘴里。
“啊——”
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嘴里忍不住向外干呕。但守卫的棍棒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背部、腿部、手臂,每一个地方都传来裂骨般的疼痛。
“还敢不敢吼了?啊?我问你!还敢不敢吼了?”
守卫似乎是打累了,喘了几口粗气,凑到我的耳边大声地喷着肮脏的话。
看来,这次是要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