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刚擦亮竹梢,林诺就被拐杖敲地面的声音叫醒了。
林父换了一身干净素袍,白发束得一丝不苟,拄着竹杖站在她门口,气色比昨晚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剑宗的灵药确实猛,肩胛的伤口虽还在渗血,人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父女俩出门时,林诺特意绕到林青青屋前敲了敲门:“好姐姐,我们去山下集市逛逛,你去不去?”
屋里沉默了三息,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去。”
“好吧好吧,好姐姐莫不是没有这般闲情雅致”林诺依旧致力于绿茶点“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绿茶点+0.5】
怎么越来越抠门了。
门内没回应。
林诺耸耸肩,搀着父亲往外走。
两人走出竹苑不到百步。
林青青便远远缀在后面,隔了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落下。
山下小镇的早市正热闹。
青石板路两侧支满了摊位,蒸笼里冒出白乎乎的热气,炸油条的锅里翻着金浪,卖糖人的老伯正用竹签在案板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林诺搀着父亲,步子放得很慢。
林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不是为了喘气,而是东张西望。他被关了十年,看什么都新鲜。
“诺诺,那个是什么?”他指着路边的糖葫芦摊,一脸认真。
“爹,那是糖葫芦。你以前肯定吃过。”
“不记得了。”林父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藏的——递给摊主,取下一串裹着晶亮糖壳的山楂递给林诺,“给你。小时候你说想吃,爹一直没买。”
小时候。
林诺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在舌尖炸开。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想吃糖葫芦,但父亲记得。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被锁了十年,他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翻来覆去地嚼,嚼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路过一个卖花种的摊位时,林父又走不动了。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十几个粗布口袋,每只口袋里装着不同品种的花籽。
林父蹲下来,拿起一小包种子看了半天:“这个是茉莉。你娘——你小时候院子里种过一丛,夏天开白花,香得很。后来被挖了。”他没说被谁挖的,但林诺知道。
叶璇连一丛花都容不下。
他把那包茉莉花种买了下来,郑重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完成了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
林诺咬着糖葫芦,忽然觉得有点酸。
不是糖葫芦酸。
逛到午时,林父额上已沁出细汗,脚步虚浮了几分——到底是大伤未愈,能走这么远全凭一口气撑着。
林诺正准备劝他回去休息,他却站住了,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小镇尽头那条河的堤岸上。
“萤火虫要晚上才有。”林诺提醒他。
“那就等到晚上。”林父说,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等了十年,不差这几个时辰。”
他们在河堤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林父靠着堤坝斜坡上那棵歪脖子柳树,林诺盘腿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林父问她这十年怎么过的,林诺挑挑拣拣地讲,把挨骂挨打的细节都省了,只讲林青青怎么照顾她、沈月怎么教她练剑,把自己讲成了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幸运儿。
林父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也不知道信没信。
暮色终于沉下去,河面开始泛起点点微光。
先是三两只,从草丛里慢悠悠地飘出来,绕在柳枝间忽明忽暗。然后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把一整袋发光的米粒撒在了河堤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萤火虫飞舞的姿态极轻极慢,像一群提着灯笼的小人,在夜的幕布上写只有它们自己看得懂的字。
林父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掌心。
光透过他半透明的指甲,一闪,一灭,再一闪。他低头看着那团微弱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他方才在集市里东张西望的新奇不一样,和给林诺买花种时的郑重也不一样——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少了好多萤火虫,物是人非啊”
“诺诺,你知道爹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林诺转头看他。
“不是魔神。”他把手轻轻抬高,让萤火虫从掌心飞走,“是怕你没人照顾。十年前被锁进去那天,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是你在外面会不会饿着、冻着。现在看到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她肯对你好,爹就放心了。不怕”
“爹———我都说了”
“哈哈哈哈”
她在满河萤火明明暗暗的光影里,轻轻把脑袋靠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
河对岸的柳树后,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暗处。
林青青手里拎着一袋麻袋,里面装满了萤火虫。
这是她收集许久的成果。
她悄然松开麻袋,繁多的萤火虫漫天飞舞。
林诺望着满天犹如星斗的萤火虫,眼睛亮了亮。
“谁放的?”
“谁知道呢”
林父低低地笑了两声。
蝴蝶从林诺发间飞出,绕着父女俩飞了一圈,落在林父的肩头。夜色微凉,远处的剑宗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银辉。
这一夜没有计谋,没有推演,没有一个字提到三天后的死局。
只有萤火、和一个父亲攒了十年的闲话还有一个阴暗爬行的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