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月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为：练剑的时候走神，喝酒的时候走神，连吃饭的时候都走神。
有一次她把酒葫芦当成醋瓶往面里倒了半碗，愣是没发现，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被呛得直咳嗽。
林诺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师姐，那是酒。你往面里倒酒干嘛。”
沈月面无表情地把碗推开，起身往外走：“吃饱了。去练剑。”
“师姐你的面一口都没动”
“练剑。”
林诺看着那碗被酒泡得面目全非的面条，又看看沈月大步流星的背影，总觉得师姐这几天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以前那种嫌弃加无奈，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竞争对手，又像是在看一个让她很头疼的麻烦，偶尔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这种微妙的气氛持续到第三天晚上，终于迎来了一个阶段性的爆发。
那天林诺刚从讲堂回来，一路上又顺手割了几茬韭菜——一个师兄在走廊上阴阳她“亲传弟子怎么也来听基础课”，她当场从练气六层跳到练气七层，顺便用冰清玉洁把师兄的茶杯冻成了冰坨子。绿茶点入账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一路，她心情颇好地推开竹苑的门，就看见沈月站在院子正中央，手里提着两把剑。
一把是她自己的朱红长剑，一把是林诺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师姐？”林诺脚步一顿，本能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你这是……要跟我对练？”
“不是对练。”沈月把铁剑扔给她，剑柄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林诺稳稳接住，“是考试。把你这些天学的所有剑招完整使一遍，从起手式到收势。错一招，加练一个时辰。错两招，加练两个时辰。错三招以上——”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今晚别睡了。”
林诺抱着铁剑，歪头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师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沈月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
“真的没有？”林诺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语气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可是师姐这几天都不怎么理我，以前练剑的时候还会骂我两句，现在连骂都不骂了。我还以为师姐嫌弃我了呢——”
“少来这套。”沈月拔剑出鞘，剑尖指着林诺，语气恢复了那股利落的劲儿，“开始。别磨蹭。”
林诺吐了吐舌头，收起了嬉皮笑脸。
她深吸一口气，铁剑横于胸前，摆出标准的起手式。
然后一剑刺出。
她的剑势比几天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铁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剑尖刺穿夜风时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进步，撩剑，回旋，斜挑，收势——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多余的弧度，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最后一剑刺出时，铁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气在剑尖凝成一点银光，刺穿了对面竹竿上挂着的那片落叶。
落叶被剑气贯穿，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两下，然后无声地裂成两半。
沈月站在原地，剑尖指地，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诺开始不安地绞手指，她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练的。”
“啊？”
“最后那招。那不是剑宗的剑法，是你自己的。什么时候练的。”
林诺眨了眨眼，像是被拆穿了什么小秘密，耳根微微泛红：“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自己瞎琢磨的。我想着上次练剑的时候师姐说我第三十七遍慢了半拍，我就把起手式改了改，把弧线改成直线，好像确实快了点——”
“比标准剑招快了半拍。”沈月打断她。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诺完全没想到的事把剑收入鞘中，走到林诺面前，抬手狠狠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揉得林诺整个脑袋都在晃。
“师姐头发乱了！”
“再乱也没你气人的本事乱。”沈月的声音咬牙切齿，嘴角却在往上翘。
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林诺差点没捕捉到的酸涩，“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头疼。进步快得让人来不及调整教案，新招出得让人来不及写批注。我教了这么多年弟子，没一个像你这么麻烦的。”
林诺捂着头，从指缝间抬起眼，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师姐，你在吃醋。”
沈月的手僵在林诺头顶。
“……说什么胡话。”
“不是吃我的醋。”林诺把沈月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仰起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水汪汪的眼里此刻没有茶气，没有无辜，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解读什么的目光，“是吃师父的醋。”
沈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天你在门口看见师父给我送糖葫芦，还有她脖子上挂了我的玉佩，对吧？师姐是不是觉得，师父对我太特别了。”林诺歪着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观察结果，“师姐跟了师父十年，从记名弟子熬到亲传，从炼气熬到元婴。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丫头，师父对她又送披风又送糖葫芦，还把贴身玉佩换成了她的。换成我，我也会不爽。”
“我没有不爽。”沈月的声音低了些许。
“嗯，你没有。”林诺弯了弯眼睛，那股茶里茶气的调调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茶气里裹着几分真心，“师姐只是今天往面里倒了半碗酒，昨天练剑的时候把剑招使反了，前天把外袍穿反了出门晃了一上午师姐说没有就没有，我都信。”
沈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忽然伸手弹了林诺一个脑瓜崩。
“疼！”
“就你话多。”沈月别过头，绿发高马尾遮住了半张脸，但林诺眼尖，借着月色看见她的耳廓微微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又不好发作的那种红跟林青青一模一样。林诺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剑宗的人是不是祖传的口嫌体正直。
沈月把手从林诺头上收回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不爽是因为师父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不是因为觉得你抢了什么——反正师父本来也不是我的。但是你跟师父说保持距离，师父很难过。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竹廊下待了很久，剑都没擦。我进门之前，先看了她十年。我比你更清楚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假的。”
林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我确实不爽。不是因为师父偏心，是你们两个太别扭了。明明都在意对方，一个把玉佩送出去还嘴硬说不是原谅，一个举着糖葫芦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在廊下。我看得胸闷。”
沈月仰头灌了口酒，喉间滚动了一下。
“我才没有关心她……“
“你看就是这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