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光微熹,东方天际晕开薄薄一层浅淡鱼肚白,晨雾轻柔漫过山峦。
两道炽烈赤红剑光破开朦胧晨色,并肩疾驰,林诺与沈月一同御剑奔赴黑风岭。
林诺习惯了倚在沈月的长剑上,双臂环着对方的腰,身子顺势轻轻贴靠过去,双眼紧紧闭起,不敢望向脚下翻涌沉浮的云海。
沈月的剑速向来极快,赤色剑光撕裂长空,宛若破晓流火,凌厉绝尘。
山间晨风猎猎呼啸,衣袂翻飞作响,吹得林诺发丝散乱。她耐不住一路沉寂,靠着这份独有的亲近,语声带着几分娇俏,在风声里悠悠响起。
“师姐,慢些可好?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还要多久才能抵达?这高空实在让人心里发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身前纤细的身影上,半是打趣半是真心,“说起来师姐身形生得真好,平日里是如何调养修行的?也教教我吧。”
【绿茶点+1】
这句话语入耳,沈月握剑的指尖猛地一紧,手腕微微一颤。
原本平稳笔直的剑光,在空中晃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清冷的侧脸之下,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淡红,连语气都添了几分不自然的无奈:“一路安分些,再胡闹,我便让你独自御剑前行。”
林诺非但不怕,环在她腰间的手又轻轻收了收,笑意藏在话音里,带着了然的狡黠:“我知道师姐舍不得。一路同行,你向来最照看我。”
沈月沉默着没有接话,却实实在在放缓了剑速,运转灵力在身侧笼起一层浅淡风障,替身后人挡去大半凛冽罡风。
剑身稳如平地,任由林诺安心依偎。
这份不言自明的纵容,早已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八百里山路,不过半盏茶便转瞬即至。
两人收剑落足,稳稳踏在黑风岭外围的荒坡上。
双脚尚未站稳,一股混杂着腐腥的甜腻恶臭味便扑面而来,钻鼻入喉,闷得人胸口发沉。
黑风岭山势陡峭凶险,深山古木参天蔽日,繁密枝叶层层交叠,织成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墨绿穹顶。纵使白日艳阳高悬,也难以穿透厚重密林。
整座山岭被沉沉灰黑瘴气死死笼罩,浓雾翻涌不散,宛如一口倒扣的死寂巨碗,封死了山间所有生机。
沈月屈膝蹲身,纤长素指捻起一捧泥土细细摩挲,凑近鼻尖轻嗅,秀眉瞬间紧蹙。
“土里全是蛊虫排泄物。”
“蛊修巢穴至少盘踞三月之久,人手远超宗门情报。报数二十余人,实际起码翻倍。”
林诺垂眸看了眼暗沉发黑的泥土,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干脆利落,不问退路,只问前路:“能打吗?”
“能。”
沈月豁然拔剑,炽烈朱红剑光骤然破开沉沉瘴雾,如暗夜燃火,灼灼明亮,硬生生逼退周遭萦绕的阴冷黑雾。
“但不急着强攻。敌暗我明,地形不熟,贸然突进只会落入陷阱。卷宗记载附近村落屡遭掳掠,我们先入村摸排线索。蛊修大肆掳人炼蛊,必然留有破绽。”
林诺乖乖点头,将到了唇边的夸赞悄悄咽下。
两人顺着山脚小路往东慢行半盏茶,穿过一片尽数枯死的松林,一座安静过头的小村庄静静铺展在眼前。
村落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错落栖在干涸溪沟两岸。
村口歪脖柳挂着几串风干红辣椒,田垄散落着几把锈迹斑驳的农具,寻常烟火景致,看着再普通不过。
可那份死寂,冷得人心头发毛。
林诺立在柳树下,微微歪头打量,终于察觉了极致的诡异。
太静了。
不闻鸡鸣犬吠,不见炊烟袅袅,无孩童嬉闹,无行人低语,连风吹茅草的轻响都尽数消失。
正午暖阳明明朗朗铺洒在青石板街巷上,却半点烘不出人间烟火气,整座村子死寂沉沉,宛如一座空置已久的荒坟。
“师姐……这村子安静得有些吓人,看着竟比乱葬岗还要瘆人。”
沈月五指瞬间扣紧剑柄,周身锋芒微敛,警惕拉满。
眸光缓缓扫过沿街屋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褪色卷边的门神画像,双眼位置被莫名啃噬掏空,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随风晃动,阴森刺骨。
几户屋檐悬挂着捆扎整齐的新鲜艾草,本该驱邪镇阴,可艾草之下,一名老者佝偻伫立在屋檐阴影里,纹丝不动,宛若泥塑。
他浑浊眼珠死死锁定村口两人,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浸透深入骨髓的呆滞与恐惧。
林诺试探着抬手轻挥。
老者毫无回应,只迟缓转身,推门入屋。
木门合拢刹那,数张面黄肌瘦的脸庞挤在漆黑屋内,一双双麻木戒备的眼睛,悄无声息落在她们身上,令人遍体生寒。
“不对劲。”沈月压低嗓音,眉头微蹙,语气凝重,“他们眼里没有初见外人的好奇,也没有面对修士的敬畏,是长期被阴邪胁迫,被恐惧碾碎心神后留下的麻木绝望。”
林诺敛去一身娇俏嬉闹,指尖握紧袖中暗藏的竹刃,眼底只剩沉静戒备。
两人并肩缓步走入村深。
沿街屋舍尽数闭门落锁,零星敞开门户的人家,门前静坐的村民皆是同一副模样——佝偻麻木,眼神空洞,死气沉沉。
巷尾门槛上,一名妇人怀抱着幼孩静静呆坐。
三四岁的孩童瘦小干瘪、骨瘦如柴,安安静静趴在母亲怀里。林诺走近一看,心头骤然一沉——孩童双眼圆睁,眼珠僵硬凝滞,毫无神采,对外界万物全然无感,形同傀儡。
妇人神情木然,手掌机械重复地轻拍孩子后背,动作刻板僵硬,像一具耗尽生机、勉强运转的木偶。
林诺正欲上前问询,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拐杖拖地声响。
一名白发老者带着几名年迈村民匆匆赶来。老者步履蹒跚,却是全村唯一眼底尚存清明、带着几分活人气的人。
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沈月腰间的剑宗令牌上,瞬间亮起一丝求生微光,嗓音沙哑又急切:“两位仙师!可是剑宗下山除祟的仙师?”
沈月收剑归鞘,身姿端雅,行出一记标准剑宗礼,音色清冷温和:“剑宗内门弟子沈月。宗门接报黑风岭蛊修祸乱苍生,特来清缴邪祟。”
闻言,李村长双手剧烈颤抖,拐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老眼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不已:“仙师来得太及时了!我们全村被这些邪魔祸害整整半年,日日煎熬,早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村长别急,慢慢说。”
林诺上前半步,放软了所有锋芒,眉眼温顺柔和,声音轻稳治愈,天生自带安抚人心的亲和力,稳稳压下村民心中翻涌的惶恐。
“从头细说便好,就从第一回出事开始讲起。”
李村长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角浊泪,断断续续道出这半年笼罩全村的噩梦。
起初只是家中鸡鸭猫狗凭空消失,不留分毫痕迹。
后来后山飞禽走兽尽数绝迹,猎户进山终日搜寻,空空而归。
等到野兽尽绝,真正的灭顶之灾,终于落在了人身上。
“后来……就开始抓人了。”
一旁的老妇早已泪流满面,眼眶深陷,声音干涩破碎,字字泣血:“打更的王老三、村尾林寡妇、猎户张大壮……一个个接连失踪!有时一夜之间,整院人凭空没了踪影!”
“村里壮丁自发组队守夜,可守夜的人也尽数消失!次日天亮,地上只剩几滩黏糊糊的暗绿浊水,衣物、发丝、鞋袜,寸缕无存!”
林诺俯身蹲下,眸光精准锁定村口石板路上几道暗沉旧痕。
拖痕自歪脖柳一路延伸至村外,干涸发黑,至少留存半月之久。痕迹边缘残留着极淡的暗绿黏液,凑近细闻,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腐气,与黑风岭瘴气蛊味一模一样。
“最早失踪的王老三,出事前可有异常?”林诺起身轻声追问,“若是听过怪声、做过怪梦,或是言行反常,都尽管说来。”
老妇浑身发颤,满脸后怕,急急回忆:“有!实在太邪门了!”
“他失踪前三夜,夜夜都说半夜有女人的软柔声音从后山飘来,一遍遍地唤他名字,听了便昏沉犯困,浑身无力!他只当是梦魇,谁都没放在心上!”
“那夜他出门打更,再也没回来。我们只在小路尽头寻到他的更鼓,鼓身沾满那种邪门绿水!”
“不止他!林寡妇失踪前,也说夜半听见后山有男声低低唤她!”
沈月眸光一沉,瞬间看破这阴毒手段:“并非强行掳掠。”
“蛊修以蛊音惑乱心神,远程操控村民神智,诱得他们自行离村、自投罗网。手段阴狠,布局极深。”
林诺轻轻颔首,柔声安抚几近崩溃的老妇,耐心追问每一户失踪人家的细节。
她眉眼柔软,耐心十足,温和的姿态一点点撬开村民们被恐惧尘封已久的话语。
不过一炷香,所有细碎线索尽数收拢、交织成型。
壮年农夫、待嫁少女、灵根稚童……蛊修挑选目标极度精准。
壮年之人被用来饲蛊为奴,年轻女子培育蛊母,身怀灵根的孩童,则是滋养蛊王的绝佳鼎材。
所有失踪时日,尽数卡在月圆前后。
真相豁然开朗。
黑风岭蛊修首领卡在金丹瓶颈已久,急需大量活人精血助其突破境界,是以每逢月圆之夜,便下山精准狩猎,蓄养蛊王。
“明日便是月圆夜。”
沈月抬眸望向沉沉暗沉的后山密林,语气冷静笃定,胸有成竹:“依照他们的规律,今夜子时,必会遣探子下山踩点择人。”
“溶洞地势凶险,敌在暗处,贸然强攻绝非上策。我们就地驻守村子,守株待兔,截杀探子,断其耳目。”
林诺毫无异议,轻轻点头,转身走到村口干净的青石板上坐下,垂眸细细打磨擦拭手中铁剑。
夜色渐沉,月色透过古槐枝叶,落下斑驳细碎寒光,洒在剑身上。
她运转冰清玉洁灵力,在剑身覆上一层薄薄寒霜,一遍遍淬炼剑意,让灵力与剑身彻底相融,安安静静静待开战时刻。
不远处,沈月背靠古槐树身,抱剑闭目养神。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周遭一片寂静。
两人无需言语。
一人静心磨剑、蓄养灵力,一人凝神戒备、观察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