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村诡影,故人成蛊
今夜月色浑圆如璧,清辉遍洒四野。
可黑风岭这地界,天生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晦气。
纵使皓月悬空,整座村落的上空,却死死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灰黑瘴气,如同倒扣的厚重铁盖,将天光尽数阻隔。
细碎的月光艰难穿透瘴层,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微光,落在泥地与石板上,晕出一片昏暗浑浊的光晕。
空气黏腻潮湿,闷得人胸口发堵,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村口的老槐树早已枯透,光秃秃的枯枝交错纵横。
整座村子死寂得可怕。
林诺懒懒倚坐在村口青石板上,姿态松弛散漫,看似悠然摸鱼。
一柄铁剑横置膝头,剑刃凝着一层薄薄寒霜,冷幽幽的蓝光顺着剑身流转,寒意隐现。
这般模样,哪里像下山除祟的修士,分明是夏夜村口纳凉的闲散游人。
“师姐。”林诺头也没抬,轻声开口。
老槐树下,沈月倚树而立,双目轻阖,怀中紧抱一柄红鞘长剑,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嗯。”沈月的应答清淡如水。
林诺眨了眨眼,嗓音轻快:“你说今晚来查漏的蛊修,能有几人?”
沈月缓缓睁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昏光里澄澈透亮:“三到五人,一名筑基修士带队,余下皆是练气底层喽啰。”
“就这么点?”林诺微微诧异,“他们坐拥地利,夜里完全可以趁机屠村清人,何必这般小家子气?”
“不值当。”
沈月语气淡然,通透地道破其中关键。
“这座村子早已被蛊修搜刮七八轮,村内身强力壮的劳力、稍有灵气的村民,早就被尽数掳走炼蛊。”
“今夜过来,不过是清扫漏网之鱼,找找藏在地窖、暗巷里的残余难民罢了。人多动静大,只会徒增麻烦。”
说罢,她侧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小师妹,浅勾唇角:“怎么,紧张了?”
“才没有!”
林诺立刻抬头,眼眸清亮剔透,笑容软糯鲜活,全然不见半分惧意。
“我就是想问问,待会儿动手,能不能让我先上?”
沈月凝眸看着她,安静沉默三息,只吐出三个字:“别受伤。”
“收到!”
林诺眉眼一弯,美滋滋继续摩挲剑身,看似漫不经心,脑海里却早已飞速推演复盘。
这座瘴村,处处透着诡异反常。
寻常蛊修行事残暴肆意,抓人炼蛊全凭随心所欲,混乱无序。
可盘踞此地的蛊修,规矩森严得可怕
壮年男子尽数抓去饲蛊,中年妇人圈养蛊母,稚童幼孩专门培育蛊王。
分工精细,条理明晰,绝非散修可为,背后定然有大人物统筹操控。
除此之外,后山那道萦绕数日的温柔女声,更是疑点重重。
那道声音,能精准念出每一位失踪村民的名姓,分毫不差。
绝非胡乱试探,必然手握全村完整的人口名册。
可黑风岭瘴村偏僻狭小,生面孔一入村便会暴露,根本藏不住外人。
唯一的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村内,藏有内鬼。
无数画面在林诺脑海飞速闪过,白天偶遇的村民一一掠过,最终所有疑点,尽数锁定在老妇身上。
白日闲谈时,说起村民失踪一事,她细节娓娓道来,比当事人家属还要清楚详尽。
可一旦聊到莫名失踪的林寡妇,她便瞬间闭口失语,眼神闪躲、言辞卡顿,半点不肯多提。
哪里是记性不好,分明是心怀鬼胎,不敢言语,生怕暴露破绽。
“师姐。”林诺压低声音,神色收敛了几分散漫。
“那个老妇绝对有问题,而且……此刻村里有人正在连夜逃窜。”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死寂的村落深处,传来几缕极轻的动静。
是有人踮脚慢行,步步克制,连呼吸都刻意收敛压抑,是偷偷逃窜最典型的脚步声。
下一瞬,沈月神识骤然铺开,笼罩整座村落。
瞬息探查完毕,她沉声道:村后溪沟方向,一名佝偻老者拄杖潜逃,正是村长。
两人身形即刻跃起,动作轻盈如猫,不带半分风声。
剑身上凝结的寒霜瞬间消融,敛尽所有灵力气息,彻底隐匿踪迹。
林诺背对沈月,快速比出两道手势
两人,目标后山。
“我传令剩余潜藏村民集结,我去追村长,你去截住老妇。”沈月低声部署。
“等等。”
林诺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眼神笃定,思路清晰无比。
“老妇的土坯房就在溪沟最深处,是全村距离后山密道最近的地方。”
一句落点,所有零散线索瞬间串联闭环,所有疑点尽数落地。
无需多言,两人心意相通。
两道清亮剑光骤然破鞘而出!
一青一赤,两道纤细身影掠过长空,穿梭在漆黑小巷之中,悄无声息直奔村后溪沟。
溪沟尽头,立着一间破败的土坯房。
屋顶茅草大半腐朽脱落,墙体斑驳开裂,看着早已荒废数年,毫无人居痕迹。
房门虚掩半开,缝隙里透出一缕摇曳不定的昏黄火光,在死寂的黑夜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沈月抬手比出噤声突进的手势,动作利落干脆。
林诺颔首,指尖轻推,房门无声敞开。
屋内破败荒芜,灶台积满厚灰,墙角蛛网纵横,尘埃落遍各处,怎么看都是一间废弃空屋。
唯独靠墙的木床格外反常。
床板被人硬生生掀开,下方露出一方黑漆漆的洞口,边缘泥土湿润松散,是新近开挖的痕迹。
一丝淡淡的腥甜腐臭之气,顺着洞口悠悠飘出是蛊虫独有的阴冷味道。
“走。”
二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密道。
密道不长,百余步便抵达尽头,出口正对着后山一片荒芜的枯灌木丛。
林诺俯身压低身形,悄悄探出头去。
空旷的山坪上,静静立着三道人影。
瑟瑟发抖的村长、面色惶恐的乔婆婆,还有一道被深绿斗篷彻底笼罩的女子身影。
一道温柔甜软的女声缓缓响起,语调和善温婉,听着纯良无害,偏偏在这荒山黑夜中,诡谲刺骨。
“李大伯,乔婆婆,辛苦二位了。本月的活人名册,带来了吗?”
村长吓得手中拐杖不停震颤,双腿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哀求:
“仙姑……村里实在没人了……能通融这一次吗……”
嗡!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蛊丝骤然破空射出!
快得肉眼难辨,精准无误刺入村长脖颈穴位。
方才还在苦苦哀求的老人,身体瞬间僵硬僵直,直挺挺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乔婆婆吓得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拼命磕头不止,双手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语气极尽谄媚惶恐。
“名册在!所有名单都记在上面!是老李头私下想要报信泄密!此事与我无关!老身绝不敢背叛仙姑!”
绿斗篷女子缓缓抬手,接过泛黄的草纸,漫不经心地扫过几眼。
当视线落在纸上“剑宗”二字时,她微微顿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的笑意,语气轻佻又轻蔑。
“剑宗?”
“那个全宗靠着一人撑着的废物宗门?”
暗处灌木丛中。
林诺整个人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攥紧,心头巨震。
这个声音……
太过熟悉。
软糯清甜,尾音带着一丝独一无二的轻扬调子。
是那个儿时总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甜甜喊着“诺诺姐”的小尾巴
玉溪。
十年前,林家惨遭覆灭,满门倾覆。
自那之后,玉溪便彻底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林诺多年来一直暗自探寻,只当她是乱世逃难隐匿,或是早已遭遇不测。
巨大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轰然砸落,瞬间席卷全身,让林诺的大脑短暂空白,心口阵阵发闷。
清冷月色洒落后山,照亮死寂的空坪。
绿斗篷女子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精准锁定二人藏身的灌木丛。
明明视线受阻,她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了然于心。
唇角的笑意愈发狡黠诡秘,轻声呢喃,字字清晰。
“藏了这么久。”
“我的猎物,终于肯上钩了。”
——
下一瞬!
天旋地转!
……眼前所有景象尽数碎裂崩塌,烟消云散。
刺骨的寒风骤然迎面灌来,取代了方才黏腻闷热的空气。
白茫茫的风雪漫天飞舞,简陋的木屋轮廓映入眼帘。
林诺浑身一震,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
她怔怔愣在原地,脑海疯狂梳理纷乱的思绪。
方才的一切……是梦境?还是幻境迷局?
她来不及平复心绪,立刻凝神点开悬浮的系统面板。
【创世本源:0/10】
干干净净,尽数清零。
林诺看着刺眼的零数值,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碎裂,满是无奈与崩溃。
“不是吧……我又死回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