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阴冷，把林诺硬生生冻醒。
这不是雪山清晨那种干爽的寒凉，是溶洞深处终年不见天日的湿冷，裹着腐朽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睁眼望去，头顶是粗糙灰白岩壁，身下石板只铺了一层薄干草。不远处洞壁挂着一盏幽绿磷火，火光摇曳，映得整片洞穴忽明忽暗。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甜，和她身上这身蛊修短袍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诺坐起身，三息彻底回神。
昨晚混入蛊寨后，那个年长蛊修随手把她丢进外门杂役洞，扔了床薄被就走。她全程合衣而睡，竹刃藏袖、铁剑傍身，在敌营里半睡半醒熬完了第一晚。
伪装丹效果稳得离谱。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卡着洗不掉的暗绿蛊渍，和真正的王五毫无差别。
指尖摸过颧骨那道旧疤，凹凸真实，完全看不出半点伪装痕迹。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伪装丹剩余时效：2日5时辰。】
林诺关掉面板，整理了一下领口，起身走出洞穴。
蛊寨的昼夜，完全是两个样子。
夜里阴森诡谲、处处杀机的寨子，天亮后反倒透着一股压抑规整的秩序。
岩缝漏下微弱天光，两侧溶洞不断有蛊修走出。有人打哈欠，有人端着陶碗匆匆路过，碗里飘着暗绿色的诡异叶片。
没人多看她一眼。
区区一个练气九层的外门杂役，在这蛊寨里，比地上的蚂蚁还不起眼。
而这，正是林诺最想要的效果。
她大致摸清了寨子布局，可玉溪的作息、真正的蛊寨首领、被掳村民的关押据点，这些内情根本不是在外门晃悠能查到的。
想要情报，就得往上靠。
最简单的路子，就是让上面觉得她好用、听话、能干活。
唯一的麻烦——她压根不知道真正的王五平时是什么性子、跟谁交好、有什么习惯。
就在她思索对策时，机会主动送上门来。
杂役洞口贴着一张泛黄草纸，字迹潦草：今晨全员，前寨点名集合。
林诺跟着人流走到前寨，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对。
数名内门蛊修立在石台上，脸色阴沉，正在逐一核对身份令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高瘦女人，筑基后期修为。她左脸一道疤痕从眼角劈到下颌，眼神锋利如毒刃，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核对一人、划掉一人，气场压迫十足。
直到她笔尖一顿。
“王五。”
疤脸女人抬眼，冷厉目光扫过人群。
“昨夜出外勤的练气九层王五，人呢？”
全场寂静，无人应答。
林诺心脏猛地一紧。
最怕的情况来了。
她顶替的人，叫王五。
她不清楚王五的人际关系、不清楚他的日常差事、更不清楚他昨晚外勤前有没有和人有约。
现在无人应答，继续装傻沉默，只会引来重点怀疑。
躲，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诺不再犹豫。
“在。”
她压低声线，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倦意，从人群里缓步走出，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姿态完美复刻底层杂役的卑微拘谨。
“昨夜瘴村地窖出了岔子，不慎磕到脑袋，后劲发晕，睡过头了。”
说话间，她刻意侧过脸，露出颧骨那道旧疤，一副受了轻伤不敢吭声、生怕挨罚的底层模样。
疤脸女人盯着她脸上的疤看了两秒。
她能看出这是旧伤，并非新磕的痕迹。
但她根本懒得跟一个小杂役计较这点细节。
只皱着眉在名册上划下一笔，冷声警告：“下次再迟，自行去刑堂领十鞭。”
“属下记住了。”林诺垂首应声，准备退回人群。
“等等。”
疤脸女人再度开口。
“你昨晚跑的瘴村外勤，熟悉那边情况。午后新货入库，你跟着陈老六搭手。别再出纰漏，否则两罪并罚。”
新货。
林诺心里瞬间了然。
这是蛊修对掳掠村民的称呼。
这说明被抓来的人没有立刻炼蛊，而是统一集中关押，分批处理。
只要跟着陈老六入库，她就能摸到人质关押点，摸清蛊寨的运转流程，甚至能顺藤摸到玉溪在其中的位置。
简直是送上门的情报机会。
她面不改色躬身：“是。”
午后。
陈老六准时找来。
正是昨晚带她入寨的中年蛊修，依旧满脸不耐，看着她就皱眉训斥：“昨晚一点小事都办不利索。”
他随手扔来一串钥匙，语气生硬：“新货入丙字三号洞，去清点人数，按老弱、青壮、灵根者分开关押。完事来刑堂复命。”
林诺接过钥匙，转身走向寨子最深处。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磷火灯愈发稀疏，空气潮湿黏腻，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丙字三号洞口立着粗重铁栅栏，大锁锈迹斑斑。
开门的瞬间，刺鼻的腐腥混杂绝望的汗味，狠狠灌了出来。
洞内挤着七八名村民，男女老少皆有，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住，人人面色惊恐，大气不敢喘。
角落两个五六岁的小孩，死死依偎在一名白发老妪怀里。老妪双眼微闭，嘴唇轻颤，似在低声祈福。
林诺手持名册，开始清点分类。
她动作利落干脆，不粗暴、不怜悯。
在这处处是眼线的蛊寨，任何多余的善意都是送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无人注意时，悄悄把捆得太紧的麻绳松出一丝缝隙，又假意碰翻角落的蛊虫陶罐，借着收拾的空档，飞快塞了一块干粮到老婆婆掌心。
动作快得无影无踪。
老妪抬眼，浑浊的目光怔怔看向她。
林诺早已侧身挪开，面无表情继续清点人数。
清点完毕、锁好牢门，她沿石阶折返。
刚转过弯道，迎面冲来一个慌张的杂役，手里端着托盘，盘中盛着一碗墨绿色汤药，冒着丝丝白气。
两人险些相撞。
那杂役仓促站稳，抬头看向她：“你是王五？”
“是。”林诺应声。
“刚好！”对方直接把托盘塞到她手里，语速飞快，“玉溪大人的汤药，本该我送，但临时被叫去搬蛊虫，你替我跑一趟！乙字七号洞窟，送到就走，别多话别乱看！”
话音落，他转身就跑，半点不给拒绝的余地。
林诺端着托盘，低头看向碗中汤药。
药汁浓稠暗沉，浮着一层诡异油光，味道绝非普通草药苦气——蛊虫的腥甜里，夹杂着一缕极淡、极其特殊的冷香。
乙字七号。
正是昨夜玉溪静坐的那处洞窟。
她本就打算找机会靠近，现在，天大的机会直接砸到了她手里。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多半是有人在暗中替她铺路。
是谁，她暂时猜不透。
但机会摆在眼前，她绝不会放过。
林诺端着托盘，稳步走向深处洞窟。
这条石阶比杂役洞干净数倍，岩壁磷火密集，幽绿光芒铺满整条通道，像沉入深海的长廊。
乙字七号洞口，蛊甲帘子垂落不动，帘后透出稳定幽深的冷光，绝非普通灯火所有。
林诺在帘外站定，低声通报：“玉溪大人，汤药送到。”
帘内无声，无应允、无驱赶。
她静待三息，抬手撩帘低头走入。
洞窟外窄内宽，入口甬道两侧岩壁爬满成片蛊甲，排布成隐秘阵法，湿漉漉泛着幽光。
穿过甬道，内里石室豁然开阔。
穹顶极高，灯火稀少，唯一的光源是石台上方悬浮的幽绿光球。
光球缓缓自转，丝丝绿丝垂落，尽数缠在石台静坐的人影身上。
林诺只抬眼扫了一瞬，立刻垂眸敛神。
玉溪身着深绿斗篷，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庞。
褪去儿时的圆润稚嫩，轮廓锋利单薄，唯独眉眼依旧。
眼尾微挑，曾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
她正在强行运转蛊功，眉头微蹙，唇瓣紧抿，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状态明显极其不稳。
林诺轻步上前，将托盘稳稳放在石案边缘，落地无声。
她后退一步，垂手而立，静待退离。
余光飞快扫过整间石室。
角落立着一面封红绳的青铜古镜，似镇压着某物。
石壁挂着几卷老旧泛黄的卷轴，年代久远。
浓郁冷香之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人血腥气，刻意被掩盖，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站住。”
清冷软糯的声线骤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在空旷石室里格外清晰。
林诺脚步一顿，依旧垂首低眉：“大人。”
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缓慢、仔细、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玉溪淡淡开口，语气随意，不像审问，反倒像随口闲聊。
“属下王五，外门杂役。”林诺声线沙哑粗粝，毫无破绽。
石室陷入沉默。
足足五息，安静得只剩光球转动的轻响。
下一瞬，脚步声轻轻响起。
玉溪起身了。
赤脚踩在冰凉石面上，步声极轻，缓缓走近。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近在耳畔：“昨夜，你在帘外站了三息才走。为什么？”
林诺心神微凛。
果然。
昨晚那短短三息的失神停顿，终究被她捕捉到了。
致命破绽。
但她丝毫不慌，迅速压下心绪，语气带上底层杂役被上位者质问的局促与惶恐，头垂得更低。
“属下昨夜外勤磕伤头脑，一直昏沈眩晕。昨夜站位失神，绝非窥探打扰，请大人责罚。”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的安静，压迫感铺天盖地。
直到极轻的脚步声再次贴近。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斗篷下伸出。
指节干净分明，指甲染着浅淡蛊绿。
指尖微凉，轻轻抚上林诺颧骨那道假疤。
触感轻得像落叶拂过，没有灵力，没有蛊丝，纯粹是指尖触碰。
玉溪指尖沿着疤痕边缘，缓缓划了一圈。
“新伤。”
她笃定低语，不是疑问。
随即指尖收回，人转身退回石台，语气恢复淡漠，唯独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异样：“下次小心。寨里不缺杂役，但，也不多。”
简单一句叮嘱，轻飘飘放过了她的破绽。
林诺垂首行礼：“谢大人。”
她转身退离洞窟。
就在侧身刹那，余光精准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
玉溪转身抬手时，食指、中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轻轻掐向掌心。
极快、极隐蔽。
可林诺一眼认出。
这是儿时玉溪的习惯性小动作。
委屈、想哭、却强行隐忍的时候，她就会偷偷掐自己的指尖，不敢让人看见。
十年岁月更迭，人事全非，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半点没变。
走出蛊甲帘子，重回幽绿光影的山道，林诺心底翻涌如潮，面上却稳如止水。
她彻底想通了。
上辈子，玉溪见她，瞬间出手，毫无留情。
这辈子，她明明察觉破绽、明明心生怀疑，却选择不点破、选择放过。
她认出自己了？
还是说，如今的玉溪，根本就身不由己？
是被人禁制胁迫？还是假意蛰伏、卧薪尝胆？
幕后操盘的大头目从未露面，精细的村民分级炼蛊流程绝非她一人能布置。
玉溪，大概率也是棋子。
回到简陋的杂役洞，林诺坐回干草堆上，抽出袖中竹刃放在手边。
磷火摇曳，映得她脸上的旧疤明暗不定。
她还有两天伪装时间。
必须再找一次单独接触玉溪的机会。
试探出她的真正立场。
查清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