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远比林诺预想的更快。
次日傍晚,疤脸女人突然派人传话,玉溪大人亲自挑选杂役入内窟清理蛊鼎,陈老六直接举荐了“王五”。
林诺跟着引路的内门弟子,走入了蛊寨最深、最隐秘的岔路。
越往里走,守卫越是稀少,岩壁磷火愈发昏暗阴森。
最终,引路弟子在一处偏僻溶洞深处止步。
这里没有寻常洞窟的蛊甲帘子,只有一扇粗糙厚重的石门,半掩缝隙。
“进去候命。”
弟子丢下一句话,转身径直离去,整片地界瞬间只剩林诺一人。
她抬手,轻轻推开石门。
狭小的石室空空荡荡,没有悬浮幽绿光球,没有繁复蛊甲阵法,只点着一盏孤伶伶的磷火灯。
石榻静静立在角落,一道纤细的背影背对她伫立。
玉溪手中攥着一卷泛黄古卷,肩背绷得笔直僵硬,周身气场紧绷到极致,像是在强行压抑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戾气。
不等林诺出声,清冷的声线率先落下,在密闭石室中清晰回荡。
“关门。我有话问你。”
林诺依言合上石门。
沉重石闸落槽,闷响过后,整间石室彻底陷入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玉溪缓缓转身。
磷火微光映亮她的眉眼,瞳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暗绿蛊光,冰冷陌生,早已没了儿时桂花树下的纯粹澄澈。唯独眼眶的弧度,是林诺刻在心底十年未变的模样。
她开口质问,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在核对一桩无关紧要的卷宗。
“丙字三号洞的村民,是你清点的。”
“老弱、青壮、灵根者分区关押,你私自抹去一名老人的记录,多藏了一个孩童。这种心思缜密、擅改名册的手段,绝非一个底层杂役能做出来的。”
林诺缄默不语。
玉溪上前一步,暗影斑驳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字字逼问,不留余地。
“陈老六命你完工后去刑堂复命,你故意没去。”
“你绕着石阶多走两圈,默记所有岗哨位置,还在母虫培育的乙字四号洞门口驻足三息。”
“你混进蛊寨,卧底伪装、探查地形、窥探机要你到底在找什么?”
林诺依旧沉默。
见她拒不答话,玉溪骤然一声冷笑。
笑意极轻、极冷,裹着压抑十年的戾气,瞬间撕碎方才的平静淡漠。
她声调陡然拔高,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尖锐又炽烈:
“不说是吗?”
“你伪装卧底、探查牢房、借送药试探我费尽心机混进来,到底想查什么?”
“查我是不是甘心为魔道卖命?查蛊王何时出世?查我手里沾了多少无辜人命?”
“还是说你从头到尾,都是来确认,我还认不认得你?!”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
林诺清晰看见,那双覆满蛊光的眼眸,瞬间红透了眼眶。
不是落泪的委屈,是滔天恨意灼烧出的赤红。
眼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动容。
玉溪的指尖剧烈颤抖。
“你以为天衣无缝?”她死死盯着林诺,字字淬寒,“伪装丹能改容貌、改气息、改灵力,可改不了你的站姿、你的步态!”
“你那日放托盘的手势,和十岁在桂花树下给我递树枝的模样,分毫不差!”
“还有你下巴那颗淡得几乎消失的小痣你终究,漏了破绽。”
林诺安静沉默三息。
此刻伪装丹时效仅剩不到一日,所有虚假皮囊,早已没有维持的必要。
她抬手,温润的冰清灵力拂过面庞。
一层薄薄霜气漫开,粗糙黝黑的皮肤瞬间褪去,粗大的指节恢复纤细白皙,颧骨那道逼真的旧疤悄然消融。
转瞬之间,那张属于林诺的清丽眉眼,彻底重现。
“是我。”
她卸下所有伪装,坦然抬眼,直视着眼前清瘦苍白、早已褪去稚气的少女。
清晰捕捉到玉溪瞳孔骤然巨震的一瞬。
她大概以为,自己会抵死狡辩,直到被强行拆穿。
可林诺,坦然认了。
“好。好得很。”
玉溪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无半分暖意。
“你倒是坦荡。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演下去。”
她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勒出青白指节。
“你娘叶璇,一辈子把所有人当棋子。你和她,果然一脉相承。”
“林诺,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年,活得是人是鬼?!”
林诺静静看着她,眼底平静无波。
她早已猜出大概,可她没有打断。
“灭门。”
她语速极平。
“七岁那年,你娘叶璇,屠了我玉溪满门。”
“我爹是林家私塾先生,我娘守着一间绣坊,我还有个大三岁的哥哥。我们一家安稳度日,从未招惹林家分毫。”
“你知道七岁的孩子,躲在衣柜夹缝里,亲眼看着至亲惨死是什么滋味吗?”
“我亲眼看见你娘亲手掐断我哥的脖子。他到死,都盯着衣柜的方向,拼命隐忍,怕出声连累我。”
那些画面,日夜在她脑海反复重演,早已刻入骨髓。
林诺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掐紧掌心。
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珍藏着那根桂花枯枝,天真以为来日重逢,还能笑着和对方说起儿时戳蚂蚁窝的趣事。
“叶璇留我一命,不是心善。”玉溪声音愈发冰冷,毫无波澜,“她查到我是天生蛊灵根,是千年难遇的炼蛊容器。”
“她把我卖给魔道,装进密闭蛊笼,颠簸三天三夜,送到一片无日无月的绝境之地。”
“那里只有蛊虫啃噬皮肉的声响,只有同龄孩子濒死的惨叫。”
“三年。整整三年。”
“我日日被灌蛊毒、泡蛊液、洗蛊髓,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疯癫、溃烂、惨死,沦为蛊虫养料。”
“几百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玉溪再度上前,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彼此呼吸相闻。
她眼底布满细密血丝,积压十年的暴怒,终于微微震颤了声线。
“你问我为什么活着?”
“我活着,就为了两件事。熬下去,记下来。”
“所有参与我家灭门的人,林家护卫、仆从、旁支、袖手旁观者,我一一记在心里。”
“林家欠我满门血海,我便要林家血脉,尽数偿还!”
“你娘是我的仇人,你姓林你,也是我的仇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溪苍白的指尖一抬。
一缕细如发丝的银白蛊丝悄然凝现,悬在指尖,泛着致命寒芒。
这是能瞬间秒杀修士的杀招,此刻却迟迟没有刺出。
磷火微光下,那道凌厉的蛊丝微微震颤。
僵持之间,林诺终于开口。
“我懂了。”
“上辈子你毫不犹豫杀我,不是忠于魔道,不是嗜杀无情。”
“你只是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触碰的林家血脉。你积攒了十年的恨,全部落在了我身上。”
玉溪瞳孔骤然一缩,听不懂“上辈子”的往复,却精准听懂了她话里的内核。
林诺直视她震颤的眼眸,字字清晰,直击心底:
“可你这辈子,下不了手。”
“上辈子你杀我,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方才你摸到我的脸,你的手在抖。”
“玉溪,为什么?”
玉溪唇瓣紧抿,沉默不语,指尖蛊丝明明灭灭,剧烈摇晃。
“我来告诉你。”
林诺主动往前一步,缩短两人对峙的距离,语气笃定而通透。
“这次我潜入蛊寨,不是抓你、不是灭口、不是替叶璇赎罪。”
“血海深仇,无人可替,叶璇的罪孽,我一分不揽、一分不认。”
“我来,只问你一句。”
“你口口声声要林家血债偿命,这三个月,你在瘴村抓捕村民、替魔道炼蛊做事,你杀过一个林家的人吗?”
玉溪身形一僵,喉咙骤然哽住。
“一个都没有。”
“你抓的是无辜村民,效劳的是魔道手下,报复的全是无关之人。”
“你恨的是叶璇,恨的是林家。可你整整十年,不敢真正向仇人挥刀。”
“你留在魔道,不是臣服,是借力。”
“你装作冷血无情的蛊寨圣女,替他们行事、替他们炼蛊、替他们作恶,把自己炼成最锋利的刀。”
“你忍辱负重、隐忍蛰伏,从头到尾,只为等一个机会等叶璇现身,亲手报灭门血仇。”
“你住口!”
她压低声音,字字发颤,戾气濒临失控:“再敢多言,我现在就杀了你!”
可她的指尖,早已没了出杀的力气。
林诺没有退让,再上前半步,咫尺相对,目光温柔却坚定。
“你杀不了我。”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恨的是林家仇人,不是当年陪你蹲在桂花树下戳蚂蚁、陪你偷偷心软的小同伴。”
“你恨的是叶璇,不是林诺。”
玉溪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恨意与残存的温柔剧烈撕扯、冲撞、崩塌。
喉咙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底深处,那个被她尘封十年、不敢触碰的稚嫩声音,反复呢喃着两个字诺诺姐。
那是她在暗无天日的蛊笼里,唯一撑下去的念想。
林诺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根老旧干枯的桂花树枝,静静躺在白皙掌心。
树枝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时隔十年,依旧被她妥善珍藏。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当年泥土的痕迹,是属于两个小姑娘最纯粹、最无忧的童年。
“还记得吗?”
“小时候我们蹲在桂花树下,一起戳蚂蚁窝。”
“你戳一下,我戳一下。你说,我们是同谋,要一起给无家可归的蚂蚁找新家。”
“这是我们的约定。比任何血书,都算数。”
玉溪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枯枝上,浑身瞬间僵硬
悬在指尖的致命蛊丝,剧烈一颤,无声敛去,彻底消失不见。
她颤抖着抬起苍白的手,想要触碰,又仓皇缩回。
忽然间,她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大手一挥,拍掉林诺手中的树枝。
树枝在地上翻滚几周,碰撞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林诺愣住了。
“滚………”
“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的父母家人呢?”玉溪周身气场凌厉“下次再见到你,我会让你死………”
“为………”
林诺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玉溪一个手刀打晕。
昏迷与清醒之间她好像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她面前………